冯玉玲看了几秒,没有回拨,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身去处理下一件事。
又过了快二十分钟,她才趁着空隙把手机拿出来,回拨了过去。
“你在哪?”
王平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像是等了一阵子,但声音里没有催促的意味,只是在确认位置。
冯玉玲说道:“在上班。怎么了?”
王平章说道:“我在医院楼下,有话跟你说。”
冯玉玲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停了一瞬,窗外的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走过,轮子在地砖上碾过,发出低沉的滚动声。
她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接这句话,然后她说道:“我待会儿有个会,不太方便。”
“我等你。”王平章说道。
冯玉玲换了一只手拿手机:“要不你在医院旁边的咖啡厅等我吧,我忙完过去。”
她说了一个名字,是隔了两条街的咖啡厅,离医院有段距离,不会遇到同事。
王平章说好,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低头翻了一下台面上的入院登记簿,又放下了,像是没有真的在看那些字。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去更衣室脱了护士服,换了件自己的外套,从后门出去了。
阳光已经偏西,照在她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她加快了脚步,像是想赶在什么人看到之前离开那条街道。
她从侧门出去,拐过街角,那条路通往另一个方向。
……
咖啡厅在另一条街上,和医院隔了三四条马路,藏在居民区楼下,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已经褪了色。
现在这时间,咖啡馆非常冷清。
王平章到的时候,店里只有靠窗那一桌有人,是一对年轻的情侣。
她们正在吃着刨冰,你一口我一口,如胶似漆,非常甜蜜。
王平章和冯玉玲刚认识时,也是这样的。
两人点一份刨冰,她会喂给他吃。
王平章找了一个位置,等着冯玉玲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咖啡厅的门被推开了。
是冯玉玲。
她穿的是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扎了起来,比上次见面时似乎清瘦了一些,但气色很好,眼神里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冯玉玲在店内看了眼,就注意到了王平章,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王平章的把那束玫瑰花放在桌边。
包装纸在桌面上蹭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等冯玉玲坐下来,王平章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也在看他,但目光很平淡,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你有什么话要说?”冯玉玲先开了口,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处理一件例行公事。
王平章张了张嘴,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他本来有很多话想说,这几天他在脑子里反复排练过好几遍。
他要告诉她,他调回市区了,调到了组织部,干部科,他现在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不用再异地了,他们可以重新开始。
那些话在来的路上已经快要脱口而出了,但此刻他看着冯玉玲那张平静的脸,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搁浅在半路,那些话挤在喉咙里,迟迟落不下去。
“我调回市区了。”
最终,王平章还是说了出来,声音比预想的低了一些。
冯玉玲端起桌上的拿铁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没有在他脸上停留:“那恭喜你。”
王平章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一句话,于是他又说:“现在我们可以不用异地了。以后每天都能见面,不用再赶车了。”
他把分手的原因,归咎于两人异地,没有足够的相处时间。
这几天在家里,他认真反思过,确实是忽略了她的感受。
这几年在一起,没有给她足够的爱和安全感。
冯玉玲没有马上接话。
她把杯子在手心里转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抬起头看着他:“还有别的吗?”
她的语气很冷淡,也很陌生,像是在等他把该说的话都说完,然后她好离开。
王平章看着她,像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住她那句“还有别的吗”,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们复合吧,你想要的一切,我都会努力……”
他只是想告诉她,他还记得。
但他话还没说完,冯玉玲已经摇了摇头:“我们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王平章愣了一会儿。
“不合适就是不合适。”
王平章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抵住了,停顿了一瞬才说:“我们在一起四年了,以前你都没说过不合适。”
冯玉玲把杯子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出很轻的一声响:“别再说以前了。以前的事,我现在想起来会觉得恶心。”
她说完就站了起来,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帆布包,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他拉住。
王平章想站起来,但椅子卡在桌腿和墙之间,动了一下没动成。等他终于挪开椅子站起来的时候,冯玉玲已经走到了门口,推开门,阳光从外面涌进来,洒在她白色的短袖上,然后门又关上了,光线收了回去。
王平章站在原地,桌上那杯她没喝完的拿铁还放在原来的位置,杯壁上那半个口红印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像落了一片还没干透的叶子。
他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坐下来,把桌边那束花拿起来,放在自己面前。
包装纸在手上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侧面移到了桌面,又从桌面慢慢移开。
他听到柜台后面传来杯碟碰撞的声响,以及店员低声交谈的声音,像是在远处缓缓流动,他坐在那里,像是一艘被搁浅在岸边的船。
这时,服务员走过来,问他要不要加杯水。
王平章摇了摇头,站起来,把那束花拿在手里,走出了咖啡厅。
花没有送出去,拿铁还剩下半杯。
他走出门,拐过街角,走了一段路,把那束花放在了路边的垃圾桶旁边。
花束靠着桶壁立了一会儿,包装纸在风里轻轻响了一声,像极了一个很轻的叹息,然后被风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