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刹女见他拿着扇子怔怔出神,便移步上前,将粉脸轻轻贴在他颊边,柔声唤道:“亲亲,扇子且先收好,咱们继续饮酒便是,何必在此发呆出神。”
孙悟空顺势问道:“这般小巧之物,如何扇得灭八百里熊熊烈火?”
罗刹女闻言,微觉诧异:“大王怎的连自家宝贝的来历与神通都忘了?”
孙悟空哪里晓得这些,只得含糊其辞,推说近日应酬繁多、心神疲惫,央她再讲一遍。
罗刹女许久不曾与牛魔王这般亲近说话,闻言也不疑有他,将身子往他肩上一靠,顺着话头娓娓道来:“妾身也是听我家老祖说的。上古之时,不周山上生有一株先天灵根,名为四象芭蕉,被一位绝世强者圈禁看管,后来更被炼成一柄绝世神兵。
灵根有灵,为逃避这般命运,便自行切割出一块根茎,逃离了不周山。也是天意使然,那根茎脱身之际,恰逢一众大神通者在昆仑山上论道讲法。
四象芭蕉的根茎为求一线生机,苦苦恳请诸位大能相救。那些大神通者动了恻隐之心,以无数天材地宝滋养根茎,终令其在昆仑山重新扎根生长。
芭蕉灵根感念恩情,便允诺每位出手相助的大神通者,皆可摘取一片叶子。妾身这柄宝扇,便是我家老祖从那株芭蕉灵根上取来一片蕉叶,精心炼制而成的。”
罗刹女此刻酒意上涌,心中全无防备,连秘诀也一并脱口而出:“大王,你我分别已有两年,你日日沉溺温柔乡中,怕是被那玉面公主耗损了心神,怎的连自家宝贝的用法都忘得干净了?
只需以左手大拇指捻住扇柄上第七缕红丝,念一声‘哃嘘呵吸嘻吹呼’,扇子便可化作一丈二尺长短。这宝贝变化无穷,莫说八百里火焰,便是八万里火海,一扇也能尽数消去。”
孙悟空将口诀牢牢记在心底,随即把扇子往口中一噙,抬手在脸上重重一抹,现出本相,厉声喝道:“罗刹女!你且睁大眼睛看个仔细,我哪里是你的夫君牛魔王!方才与你温存半日,你竟浑然不觉,也不知羞!”
罗刹女定睛一看,眼前之人竟是孙悟空,顿时如遭雷击。她猛地推倒酒桌,杯盘碗盏碎了一地,整个人瘫坐在地,又羞又气,连声嘶喊:“气死我也!气死我也!”
孙悟空也不管她死活,转身迈开大步,径直出了芭蕉洞,满心只想着宝贝到手,哪还有半分心思贪恋这片刻温存。他纵身跃上云端,飞至高山之巅,将芭蕉扇从口中吐出,照着罗刹女所授之法试演起来。
左手大拇指捻住第七缕红丝,口诵咒语,那扇子果然“哗”地一声长到一丈二尺。他将扇子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细看,祥光缭绕,瑞气纷纷,扇骨之上三十六缕红丝纵横交错、表里相联,与先前那柄假扇当真是天壤之别。
悟空摩挲着芭蕉扇,忍不住叹道:“好一把先天芭蕉扇!道韵天成,神威非凡,远非俺老孙这如意金箍棒可比!”
说起来,孙悟空一路行来,也经手过好几样先天灵宝了——羊脂玉净瓶、紫金红葫芦,当年在平顶山用起来也不觉得如何,只当是些功能奇特的宝贝罢了。
那时他仗着一根铁棒上天入地,觉得天下无物不可降,便也不曾眼红。可自从灵山一战,亲眼见那四根后天功德至宝的铁棒现世,又在这火焰山前被一柄芭蕉扇扇飞了十万八千里,而自己手中这根定海神针却束手无策、半点作用也无,悟空对先天灵宝的占有之念,已然不知不觉间填满了道心。
“可是——这是牛大哥夫人的扇子!”
最后一丝理智将他从贪念中拉了回来。悟空连连叹气,面露挣扎之色。随即他又发现,罗刹女只传了他变大之法,却不曾教他如何将扇子缩回原样。
他也没有别的法子,只得将这柄一丈二尺长的芭蕉扇扛在肩上,循着来时的旧路,径往火焰山方向赶去。
再说碧波潭那边。牛魔王送走一众宾客,步出大殿,一眼便瞧见牌楼之下空空如也,辟水金睛兽早已不见了踪影。老龙王忙召集水族,厉声喝问:“究竟是谁放走了牛王坐骑?”
众水妖齐齐跪下回禀:“宴席之上,我等着实不曾靠近牌楼,绝无人敢放走神兽。”
老龙又问:“席间可曾有生人闯入?”
一名龙子上前答道:“方才开宴之时,有一只螃蟹精闯上大殿,正是那名生人。”
牛魔王闻言,顿时醒悟,冷笑一声:“不必再查了。先前友人邀我赴宴之际,那孙悟空正为借扇之事与我纠缠。我们交手一番未分胜负,我便抽身前来赴会。那猴子千般伶俐、万般机变,定是化作蟹精潜入潭底,偷了我的金睛兽,又去芭蕉洞哄骗山妻,将芭蕉扇骗走了。”
在场水族闻言,个个心惊胆战。有人颤声问道:“可是当年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
牛魔王颔首道:“正是此人。列位日后在西行路上遇见他,务必小心避让,莫要招惹。”
老龙王满脸忧色:“大王,如今坐骑被盗、宝扇被窃,该当如何是好?”
牛魔王淡然一笑,眼底却闪过一丝冷意:“无妨。诸位各自散了,待我亲自去追那泼猴,夺回宝扇,了结这段恩怨。”
说罢,他分开水路,纵身跃出碧波潭,驾起一团黄云,径奔翠云山芭蕉洞。刚至洞口,便听见洞内传来罗刹女捶胸顿足的哭骂声。牛魔王跨步入内,一眼看见辟水金睛兽已被拴回院中。他高声叫道:“夫人!孙悟空往哪条路去了?”
众女童见牛魔王归来,连忙跪倒行礼。罗刹女冲上前来,一把扯住牛魔王,磕头撞脑,哭骂道:“你这天杀的!行事恁地不谨慎,叫那猢狲偷了金睛兽,化作你的模样,将我好一番哄骗,取走了芭蕉扇!”
牛魔王切齿怒问:“那猢狲往哪条路跑了?”
罗刹女捶胸喊道:“那泼猴骗了宝贝,现出原形便扬长而去了!气杀我也!”
牛魔王咬着钢牙道:“夫人保重,且莫心焦。待我追上那猢狲,夺回宝扇,剥他的皮、碎他的骨、掏他的心肝,替你出这口恶气!取兵器来!”
女童回道:“爷爷的混铁棍不在洞中。”
牛魔王一摆手:“取你奶奶的青锋双剑来!”
侍女捧出两柄青锋宝剑。牛魔王脱了赴宴的鸦青绒袄,将贴身短衣束紧,双手绰剑,大步踏出芭蕉洞,向着火焰山方向,全力追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