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四人齐齐循声仰望,只见天际祥云飘荡,一金袍道人、一头九彩神鹿踏云而来,仙风浩荡,气度不凡。
孙悟空、八戒、沙僧三人目光齐齐一凝,神色郑重。
孙悟空不识来人,但却认得那神鹿。
这头九彩神鹿,他曾在火焰山见过,和那位硬撼两位佛陀的大能同来,现在又和他人一同临凡,想必来人也不是寻常人物。
八戒素来眼识仙贵,看清来人样貌,当即笑着上前拱手:“原来是财神爷临凡!今日撞见财神,俺老猪怕是要交好运、发大财了!”
赵公明朗声大笑,上前拱手见礼:“天蓬元帅说笑了!贫道赵公明,见过圣僧、齐天大圣、卷帘大将!”
唐僧见是天界正神,连忙整理衣襟,躬身还礼,恭敬谦和。
众人礼毕,气氛稍缓。
赵公明神色端正,带着几分悲悯之意,对八戒与悟空说道:“方才出声拦阻,并非偏袒妖邪,实乃上天有好生之德。这几株草木,皆是先天灵根所化,天地孕育,千载成形。
草木生灵修行本就艰难无比,较之鸟兽精怪,更难化形得道。我观它们气机清灵纯粹,无半分血腥煞气,千年修行,一心清谈论道,未曾残害生灵、为祸世间,乃是正经清修之辈。”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大圣担忧它们日后成精作乱、为祸一方,这份心思周全仁善,贫道深知。
诸位大可放心,今日贫道将它们尽数带回瀛洲,严加看管教化,约束修行,令其潜心悟道,安分守己,永无作乱为祸之机。
还望大圣、天蓬成全,留此数株灵根性命。”
赵公明言语恳切,情理兼备,字字公允,彻底堵住了悟空、八戒的反驳之言。
师兄弟三人无法反驳,只得点头应允,就此作罢。
唐僧心怀慈悲,更是欣然赞同。
诸事既定,师徒四人辞别赵公明,整顿行囊,再度踏上西行取经之路。
待唐僧师徒身影远去,小九瞬间褪去沉稳姿态,灵动打趣道:“可以啊赵财神!方才一番言辞,悲天悯人、浩然正气,妥妥的正道仙尊风范,装得真像那么回事!”
赵公明收去端正神色,恢复往日随性洒脱的模样,哈哈大笑:“你这小鹿懂什么!行走三界,以德服人、以理度人,远比仗力强夺、杀伐决断来得省心。
你看这次,既能保全灵根,又能落个善名,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小九晃了晃鹿角,眼中满是疑惑,不解问道:“话说回来,这几个草木精怪从头到尾,只是谈诗论道、风雅相邀,就算杏仙求亲,也只是温柔相劝,从未伤人害命,并无半分恶迹。
唐僧坚守本心未曾被动摇,为何孙悟空、猪八戒二人杀意如此深重,非要赶尽杀绝?
寻常妖魔作恶行凶,他们除妖斩邪尚且有度,今日对一众无害树精,反倒寸草不留,着实奇怪。”
赵公明收敛笑意,望着远去的荆棘岭,缓缓道出其中深意,语气沉稳通透:
“这一难,看似是最平和无争的一难,实则是西行路上最隐晦、最磨人的修行劫数。你只看见树精无害,却看不懂这荆棘岭、木仙庵暗藏的修行心魔。”
他缓缓拆解道:“八百里荆棘,从古有路少人行,从来不是拦路的山水险阻,而是修行之人的理障、文字障、所知障。
修行之初,妖魔障碍皆是刀兵杀戮、贪嗔痴杀,直白凶险,人人皆可提防。
可修行到一定境界时,最大的劫难早已不是打打杀杀的凶妖,而是这些细碎隐晦的执念与歧途。
正道被风雅空谈、外道见解、浮华文字层层遮蔽,恰似路痕在下、荆棘在上,肉眼见道,本心难行。”
小九似懂非懂,静静聆听。
赵公明继续说道:“那四位老树精,松柏桧竹成形,千年修行,清雅高洁,出口成诗,坐而论道,看似隐世高士、得道真仙,实则是外道清谈、口头禅、假清高的化身。
他们终日吟诗作赋、空谈玄理,自诩悟道,却从未踏实行道、修持本心。只会以文字装点修行,以风雅遮蔽空疏,说得天花乱坠,实则一无实修。
拂云叟讥讽唐僧‘道在中土,何须西求’,更是修行大忌,是门户之见、知见偏执,困住无数修行人。”
“还有那假土地献饼摄人,也是暗藏凶险。”
赵公明眼神深邃,“真正的劫难从不是明目张胆的加害,而是伪装成善意、供养、礼遇的诱惑。以谦卑姿态、风雅礼遇接近修行者,让人放松警惕,卸下防备,不知不觉落入圈套,远比凶妖恶煞更难提防。”
“而杏仙逼婚,更是点睛之劫。”
他缓缓言道,“这不是简单的女色诱惑,是才情、风雅、温柔乡、世俗安逸的合谋陷阱。
寻常色欲诱惑,直白粗浅,修行者极易斩断。
可杏仙以诗才动人、以温柔缚心、以风雅包装情欲,用山林清闲、朝夕相伴的安逸,劝唐僧放弃万里西行、舍弃取经宏愿、沉溺眼前欢愉。这种温柔的沉沦,最是磨人道心、同化修行者。”
小九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所以孙悟空执意要斩尽杀绝,不是戾气过重,而是他慧眼识障?”
“正是。”
赵公明点头,“孙悟空火眼金睛,看破的从来不是草木妖身,而是修行根本。他深知,真正的修行陷阱,从不是显性的祸患,而是隐性的姑息。
这些精怪今日不伤人,却能潜移默化软化道心、迷惑本心。微细的情执、浅薄的知见、虚妄的清高,若是心存姑息、放任留存,日积月累,必然生根发芽,来日成大邪魔,害人误道。”
“八戒一钯铲除草木,看似鲁莽杀伐,实则是戒行实践、踏实破障。修行悟道,不能只靠空谈悟道、坐而论道,更要靠实干破除执念、斩除心魔。谈玄论道皆是虚浮,知行合一、斩断虚妄,方是真修。”
赵公明望着西天云海,缓缓总结:“西行便是修行,亦是世人修行。越到修行后期,越无惊天动地的杀伐劫难。
真正的大道阻碍,从来都是文字纠缠、清谈误道、安逸蚀心、温柔困人。它们不夺性命、不伤肉身,却夺道心、乱本心、误前程。”
“斩尽虚妄,方守真心;破除清谈,方践大道。孙悟空除恶不姑息,猪八戒破障不留情,恰恰是看透了修行真谛:修行之路,宁斩万虚,不存一念姑息,唯有道心坚定、智慧照破、戒行实干,方能踏平荆棘,直赴西天正道。”
小九彻底了然,望着清幽山岭,轻声感慨:“原来这平平淡淡的一场风雅相会,藏着最深的修行大道。看似无灾无难,实则步步皆是心魔陷阱,难怪那猴子不肯留情。”
“可以啊,赵公明!”
小九看向赵公明,“没想到,你这瀛洲最不靠谱的人竟然也有了这样精辟的见解!”
赵公明没好气地斥道,“总好过你这惫懒货!”
“本神好歹也是天庭有数的正神,受人朝拜,见过无量众生相,这点见解还是有的。”
“好了好了,快点收起这几株灵根吧,移栽到瀛洲也算是他们的造化!”
小九依言施法摄走整座木仙庵,随后满意地踏上了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