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零五章 叶扫秋风
叶子越落越稠，漫山漫坡地铺开来，积得厚厚软软的一层。有阳光晒透的金黄，是风里飘了三日才落的；有经了霜的枯黄，边缘卷着细细的褐边；还有半青半黄的，是刚被夜风打落的，叶筋里还留着未尽的绿意。这各色的叶层层叠叠堆着，高高低低地伏在草坡上，远看竟像谁将一床绣满杂花的厚被子，松松软软地铺在了这天地间。
风一吹，空气里便浮着枯叶的气息，是日头烤干了叶肉的脆，是霜气浸过了叶脉的涩，混着点坡上野菊残留的淡香，吸进肺里，都是清冽冽的秋意。
每日天刚蒙蒙亮，蜚攥着那把竹扫帚就上了坡。扫帚用了快十年，竹枝被掌心的汗浸得发亮，枝梢磨得圆溜溜的，扫在叶上簌簌地响，连叶底藏着的小石子都带不起来。他总把落叶扫得整整齐齐，一堆堆码在每棵桃树的根须旁，堆得比膝盖还高，像给树墩围了个暖乎乎的毡圈。陆昭前几日蹲在树旁翻土，说这落叶沤烂了就是最好的肥，明年春上桃树发枝，花能开得压枝，果能结得蜜甜。他听进了心里，扫得愈发仔细，连石缝里夹的、草垛里卡的碎叶，都要蹲身捡出来，半片也不落下。
云岫靠在树杈上看他扫了三日，终于撑着下巴笑：“你这哪是对桃树好，简直比待自己还上心。前儿给你缝新布衫你都没这么仔细。”蜚也不恼，手里的扫帚不停，竹枝擦着地面又带下一串碎叶，他语气认真得很：“桃树每年给我结那么多桃，甜得很，它对我好，我自然要对它好。”
那日的太阳特别暖，秋阳斜斜地挂在山尖，把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蜚正顺着坡地把最后一堆叶往树根边扫，忽听见石阶上有缓缓的脚步声。抬头就看见云萝扶着树干，一步步慢慢走上坡，走到最粗的那棵桃树下，掀了掀衣摆，坐在了那块被日头晒得暖烘烘的青石板上。
“蜚，过来坐会儿。”她声音很轻，裹在秋风里，软乎乎的。
蜚把竹扫帚靠在树干上，拍了拍掌心里沾的碎叶屑，走过去在她侧边坐下，石板的暖意顺着裤腿往上钻：“怎么了？是坡上风凉？”
云萝没立刻答。她双手轻轻搭在膝头，目光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那边的山一重接一重，被秋雾染成了淡淡的灰蓝，风卷着云在山尖慢慢走，她就那么望着，望了好久，久到蜚都要以为她忘了身边还有个人。
“我年轻的时候，也种过一棵树。”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遥远的空茫，像从很久很久的时光里飘过来的。
蜚转过头看她。她的鬓角沾了一片被风卷来的银杏叶，金闪闪的，她自己却没察觉，眼里映着远山的雾，软软的。
“在天机阁的后山，背阴的那个坳里，我种了棵桂花树。”她的嘴角慢慢牵起一点浅淡的笑意，“那时候我才十五岁，偷偷摸上山去挖的，才筷子那么高，细瘦弱风的，仿佛一碰就能折了。我那时候心气盛，说要把它种成整个天机阁最香的树，于是天天天不亮就提着水去浇，连练剑的时辰都要挤半刻钟出来，蹲在它旁边看，看它有没有抽新的芽。”
风卷着她的衣袂轻轻晃，她的声音也跟着软下来：“后来它真的活了。长得慢，可是稳，一年年往上窜，到我离开的那年，已经有一人高了。每年秋里开花，细碎的小黄花缀满枝桠，香得呀，不是那种甜腻的香，是清润的，能顺着风飘出半座山，连天机阁最前面的大殿里，都能闻见那股子桂花香。”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摩挲着石板上的纹路，那是常年被人坐、被日晒雨淋磨出来的浅痕。
“后来……跟着师门离开，就再也没回去过。算起来，也有三十多年了。”
蜚安静地坐着，没插话，只是听着。风扫过桃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谁在轻轻应和。
“也不知道那棵树，还在不在了。”她笑了一声，这次的笑里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抬手把鬓角那片银杏叶取下来，指尖捻着那片金黄，“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日子还长，总想着等下次回去，等有空了再去看，反正它就在那儿，后山的坳里，不会跑的。哪知道啊，这一等，就是半辈子过去。”
她把那片银杏叶放在掌心，叶面上的纹路还带着阳光的温度：“那时候总觉得，树是最稳的东西，你种下去了，它就会守在原地，等你回来。可这人啊，走着走着，就不知道走到哪去了，再回头，连当初种它的那片山，都快记不清确切的位置了。”
风又吹过来，坡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远处的山依旧静悄悄的，蜚看着她掌心里的那片金叶，又转头望了望身边堆得整整齐齐的落叶堆，忽然轻声说：“等明年春天，我们在坡顶也种一棵桂树吧。”
云萝愣了愣，抬头看他。他的脸被秋阳晒得微微发红，眼神很认真，像说要把桃树照看好时那样认真：“我会天天给它浇水，它会长得很快，明年秋天，我们就能闻到桂花香了。”
风里的枯叶味好像忽然淡了点，隐隐约约，竟像真的风裹着漫山漫野的秋意掠过，把坡上最后一片滞留在枝桠的枫叶吹得打了个旋，那点藏在风里的桂香便忽然就漫了过来——不是城郊花市那种浓得发甜的香，是淡的、清的，像把碎金揉进了山雾里，飘在坡上铺着的晒谷似的秋光里，连脚边卷着的草叶尖都沾了点软乎乎的香。
“以后啊，”云萝望着香来的方向，指尖轻轻蹭过身侧被秋霜染得发棕的草叶，声音轻得像风里的桂絮，“以后有的是机会回去看看的。”
话刚落音，身旁原本坐着的人忽然没了声息。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蜚“唰”地一下站了起来，衣摆扫过满地的枯草，带起一阵细碎的响，他脚步急得几乎被坡上的石子绊到，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跑，背影撞进满坡的秋光里，像只突然窜出去的小兽。
他钻进山脚下那座围着竹篱的小院子，木板门被“吱呀”一声撞得晃了晃，没等院里的鸡叫声落定，他又快步冲了出来，手里攥着那把平日扫院角落叶的竹扫帚——竹枝柄被磨得发亮，是他用了快两年的旧物。就这么着他又往坡上跑，鞋底碾过枯草的声音急促，停在云萝面前时，额角已经渗了点薄汗，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喘着气时，连带着说话的尾音都有点发颤：
“明年桂花开了，我去给你摘。”
云萝望着他额角沾的那片碎草，又望着他亮得像盛了星子的眼睛，眼眶忽然就热了，像有温温的潮气漫上来，她眨了眨眼，轻轻应了一声，声音软得能揉进风里：“好。”
那天夜里的月亮爬得格外慢，等最后一点山坳里的暮光褪尽，那轮圆月就悄无声儿地悬在了窗棂外，圆得规整，亮得清透，把整个小院子都浸在一层薄纱似的月光里。蜚趴在木桌前，就着窗棂漏进来的月光，握着那支磨得发钝的炭笔，在封皮磨毛的小本子上认认真真划下一行字，笔画顿得有点重，把纸页都戳出了浅印：云萝喜欢桂花。
笔尖顿了顿，他又接着往下写，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纸里：她曾在天机阁后山，亲手种过一棵桂花树。明年秋天，要去天机阁后山。要挑开得最盛的、香最浓的枝桠，摘好大的一捧，带着满袖子的香，回来给她。
窗外的风轻轻吹了吹，院角那棵老桃树静悄悄地立着，树影被月亮拉得很长，树根周围积了厚厚一层落下来的桃树叶，黄的棕的叠在一起，软乎乎的堆着，像给露在外面的老根盖了床暖融融的棉被子。风再大一点，最浮在上面的几片叶子就打着转儿飘起来，转了两圈，又安安稳稳地落回那层厚被上，连点声响都没惊起。只有那点淡得几乎闻不见的桂香，还顺着风的影子，隐隐约约地飘在满院的月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