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挣扎,像从水底翻上来的鱼一样扭,换来的只有几下更重的耳光。那些耳光抽在他被踹肿的脸上,像又往上泼了层火。他只觉得脑袋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眼前全是黑点和白光!!!
还没等他缓过神,另一个兵已经走到了他面前。那兵满脸带笑,笑里没有一点温度,像屠户手里握着刀,正低头看一只已经放了一半血的羊!!!
松井石根看见他,像看见什么从地底钻出来的鬼。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挤出几声呵气。他刚想求饶,身后的人已经把他的脑袋固定住了!!!
两只大手从左右扣住他的下颚,像老虎钳一样,让他的脸一毫米也动不了。他只能睁着眼,眼睁睁看那根铁丝朝自己的脸伸过来。那铁丝在他鼻尖停了一下,像要让他看清楚。他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不是哭,是怕出来的。鼻梁上一凉,接着是一阵极其尖利的痛,像整个脸被人从中间劈开。那铁丝穿过他的鼻子,像给牲口穿鼻环一样,从另一头透了出来。血一下涌进他的喉咙,又从嘴角溢出来!!!
他的双腿彻底软了,人往地上出溜。两个兵拎着他,让他重新站直。有人又在他脸上补了一记耳光,像要把他的魂从鼻子上那根铁丝上抖下去。他终于不喊了。不是不想,是已经喊不出来了!!!
几个日本军官也都被同样穿了。有人穿手,有人穿鼻。院子里惨叫一片,可外头的枪声已经稀了,那几声惨叫在雪地里传出去,像野狗被夹住尾巴时的呜咽。巷口有百姓远远地朝这边看!!!
他们不敢靠太近,只把身子藏在墙后,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有人看见松井石根被牵着走出来,像牛一样,鼻子上一根细铁丝,一个兵走在前头,轻轻一拉,他的头就不得不低下去!!!
他光着身子,在风里缩成一团,肋骨一根根凸着,肚子瘪得像被抽空了。腿上有伤,走一步,雪泥里就多一个血印。那些百姓看着看着,突然有人从喉咙里滚出一声很低的哭腔。不是同情。是解气。像一口憋了太久的恶气,终于从胸腔里漏出来一点!!!
李虾仁还站在街边,没有跟上去。他背对着那一路被牵着走的人,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啪啪响。他看了那边一眼,又收回目光。就在这时,一个士兵从后头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上又是泥又是汗,跑近了才立正,喘得像要把肺从嘴里吐出来!!!
他朝李虾仁敬了个礼,声音又急又高:“报告长官!我们在废墟里发现了大量幸存者!但他们的状况非常不好,一个个饿得皮包骨头了!!!”
李虾仁皱了皱眉,脸色比方才还沉。他朝士兵走了一步,问:“在哪?”那兵朝西边指了指:“就在前面那块,靠大方巷那一片。很多百姓和国军溃兵都藏在地窖和半塌的楼里,有的人已经走不动了,连站都站不起来。有孩子饿得连眼珠子都不转了!!!”
李虾仁听完,没有多话,只把手里半截没点的烟往地上一扔,踩进泥里,说:“命令后勤营,马上把粮食运上来!就在金陵城里开设施粥的粥棚,开仓放粮!再把医护兵调上来,多带药品!速度要快!”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把各营的卫生队也给我拉上去,先救孩子和伤员。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耽搁,军法处置!!!”
那兵像被火烫了一下,猛地一挺胸:“是!长官!”转身就往回跑。他的脚步声在雪里越来越远,像一只受了惊的鹿。
李虾仁这才迈开步子,朝西边那片废墟走。一路上,他看见越来越多的人从半塌的房子里、从被烧过的店铺里、从那些像坟包一样拱起的瓦砾堆里探出头来。那些人已经瘦得没了形。脸像用灰和皮糊在骨头上,眼窝黑得像两个洞。有人还穿着破军装,有人裹着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棉被,有人只披着块草席。他们看见路上有当兵的,先是一阵缩,后来又像认出了什么,慢慢从藏身的地方挪出来。一个老人靠在半截门框上,两条腿细得像干柴。他望着李虾仁,动了动嘴唇,没说话,只把手里的一个破碗往前递了递。那碗早空了,碗底还有些发黑的汤渍。李虾仁看过去,心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他见过俘虏营,见过死人堆,可眼前这样活着的、已经快要变成鬼的人,比那些倒下去的更让他难受。
金陵城被围那阵,粮价就涨疯了。城里的米铺、面铺,关的关,抢的抢。那些手里有粮的奸商,把米面全藏在地窖和货栈里,一粒都不肯往外放。后来小鬼子打进来,又是一路烧杀。放火烧屋,见人就砍。很多人从家里跑出来,什么都没拿,只能躲进那些已经没人住的老房子、防空洞、破庙、下水道。饿了就喝点从房檐流下来的雨水,有时捡到只死老鼠,几个人分着吃。吃完就发烧,发烧又没药,就缩在角落里熬。熬不过去的,就被人从屋里抬出去,丢在街边的瓦砾堆旁。那些孩子最遭罪。他们小,跑不动,又不会找吃的。有的孩子饿得连哭都没声了,只把拇指放进嘴里,一嘬一嘬,像还在娘胎里。有几个大一点的,顶着塌下去的肚子,跟在大兵后头走,走几步就扶一下墙,像随时会从地上升起来。
李虾仁走到大方巷口时,几个兵已经在那儿支起了一张从废墟里翻出来的长桌。后头的卡车来得很快,车灯把半条巷子照得雪亮。几个兵从车上搬下一袋袋白面、大米,还有几箱从日本人仓库里缴来的罐头。锅也从后头送来了,几口大锅并排架起,火一点,没多久,粥香就从巷子里飘了出来。那味道很淡,可对饿急了的人来说,比什么都冲。原本缩在暗处的人,像被这股香气从地底唤醒了。有人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有人从地窖口探出头。孩子先哭出来,不是伤心,是饿的,是忽然知道有吃的了。有个小女孩,光着脚,扒着墙根朝这边挪。一个兵把一碗粥递过去,她没接稳,碗一斜,粥泼在她手腕上。她顾不得烫,把嘴凑过去,就着手腕上的粥水就往嘴里送。那兵蹲下来,重新盛了一碗,一口一口地喂她。她吃得很急,眼睛一直盯着锅里,像怕那锅会飞走。
后头的医护兵也上来了。他们从卡车上搬下两箱绷带和几桶消毒水,又抬下两个木箱,里面是药片和针剂。一个女兵提着马灯,在人群里穿来穿去,见人就照。灯光照在那些人的脸上,像把一张张从地底捡回来的旧纸重新照亮。有人胳膊上还挂着伤,已经烂了,流着黄水;有人肋骨断了,连呼吸都像拉风箱;有人发高烧,嘴唇干得起皮,身子滚烫。女兵把药递过去,又蹲下来,给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听心跳。她听了半天,脸色越来越沉。旁边一个医护兵问:“怎么样?”她摇摇头,说:“太虚了。先喂点葡萄糖。”他们带来的东西有限,可总比没有强。几个轻伤的人自己站起来,帮医护兵抬水、分碗。有人又哭又笑,朝那些士兵不停地作揖。有人跪在地上,额头贴到雪里,不肯起来。
李虾仁站在巷口,一句话也没说。风把他肩上的雪吹掉一层,又落上一层。他望着这条巷子,想要把每个人的脸都记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对身后的人说:“传话下去。全城所有还能支起来的棚子,都给我开粥。先把人救下来。剩下的事,等天亮了再说。”说完,他朝前走去。雪还在下,越下越大。像要把这座刚从血里爬出来的城,一点一点,重新盖住。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是盖不住的。那些饿出来的眼睛,那些被穿过的鼻子,那些被刀砍过的骨头,都在。而他来这里,就是要让这些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夜色里,几队骑兵从北门方向沿着大路慢慢跑过。马蹄声在雪地里很轻,像有人用布裹着鼓在敲。士兵们举着火把,从这条街走到那条街,把光一处处点进废墟。有人开始把街上的尸体归拢,有人给新找到的幸存者裹上军毯。几辆卡车从城外开进来,车厢里装着从后方紧急调上来的粮食和药品。那些东西不多,可一直在路上。李虾仁说过,金陵城不是攻下来就算了。这里几十万张嘴要吃饭,几十万条命要活。仗打完了,人得活。他从不敢把这场仗只当仗来打。他打的是人,是这个国。城里的火已经没那么旺了,只剩几处还在闷闷地烧。风一吹,烟从断墙里钻出来,像一群缓缓升起的黑鸟,朝南边飞。金陵城没有睡,它只是在试着,从一片血和火里,重新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