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将至,东方未曦。
时序阁广场上,九十七道身影静坐蒲团,气息沉凝如山渊。
虽无言语,但空气中流淌着百种心绪:期待、审视、好奇、求证,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较量之意。
镇元子闭目养神,拂尘搭在臂弯,与身下大地气机浑然一体。
敖渊、彩羽、戊土三位长老并坐前排,神色郑重,代表着三族对此次讲道的正式态度。
烛九阴人面龙身之躯盘踞一侧,时间之眼半开半阖,仿佛在丈量此刻与未来的距离;后土人身蛇尾,面容恬静,周身流转着厚德载物的柔和道韵。
西王母化身端庄而坐,青鸾立于肩头,凤目顾盼间自有雍容气度。
玄都老者腰背挺直,双手拢袖,眼中是纯粹求知的渴望。
夸父蒲团比别人大了三圈,他盘腿而坐,双手撑膝,瞪大眼睛盯着前方莲台,像个等待开席的孩童。
大羿背靠石柱,并未就坐蒲团,怀抱长弓,如一尊沉默的雕塑,唯有眼眸偶尔掠过莲台时,闪过一丝锐芒。
其余散修、妖族俊杰、先天生灵,或肃穆,或忐忑,或跃跃欲试,百态纷呈。
莲台之上,依旧空荡。云舒瑶立于台侧月桂树下,素手轻抚树干,太阴清辉如薄纱般笼罩广场,悄然抚平着最后一丝焦躁之气。
当时光长河的虚影在东方天际勾勒出第一缕金线,当不周山承天接地的磅礴威压与周天星斗完成刹那的交汇——
嗡!
莲台中央,空间如水纹荡漾。林峰的身影由虚化实,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那里。
他并未刻意散发威压,只是一袭寻常青袍,但当他目光扫过全场时,所有人心中都是一凛,仿佛被无形的时光之河洗涤了一遍,杂念顿消。
“诸位道友,请了。”
清朗平和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更仿佛直接在心底响起。
没有客套,没有赘言。林峰盘膝坐下,劫运晷悬浮身前,混沌底色上的银色纹路开始缓缓流转。
他伸出一指,轻轻点在晷盘中央的清眼之上。
“今日所讲,首为‘时空’。”
指尖抬起,带起一缕清光,在空中划过。那清光并未消散,而是如同墨迹滴入水中,晕染开来,化作一幅缓缓旋转的“时空涡流”立体虚影。
涡流中心混沌未明,边缘则有星辰生灭、四时更迭、草木枯荣的微缩景象循环往复。
“时空为何?非仅天地之架,万物之舟,更是……”林峰的声音带着一种直指本源的韵律,“存在之基,变化之尺,因果之经纬。”
他话音落下,那时空涡流虚影骤然扩张,将整个广场笼罩。所有人只觉得周遭景象微微扭曲,光线拉长,声音变得悠远,自身仿佛被投入了一条缓慢流淌的河流。
但这感觉只持续了一瞬,虚影便收敛复原。
“此为‘时空感知’,时空道韵最浅显之示。”林峰道,“然感知易,明悟难。譬如这星辰轨迹。”
他左手虚抓,广场上空骤然浮现一片微缩星空,正是当前周天星斗的投影。星辰按既定轨迹运行,规律严谨。“此乃‘时序’之显,天道所定之大势,浩浩荡荡,难逆难改。”
右手再一挥,星空投影旁,又浮现另一幅景象:一条奔腾不息、分出无数支流的大河。“此乃‘命运长河’。主流为大势,支流为变数。生灵如舟,修行如楫,择何支流,遇何风浪,操之在己,亦受外力所扰。”
他双手缓缓合拢。星空投影与长河虚影竟开始交融,星辰落入河水,化作闪烁光点,随波逐流,却又隐隐影响着水流的方向。“时空与命运,交织如斯。明时空,可知天地运行之律;察命运,可窥众生兴衰之机。然欲超脱劫数,护持己身与所珍视者,则需更进一步……”
讲道,就此展开。
林峰的讲述,并非枯燥的经文诵读,而是结合着层出不穷的时空神通演示与大道异象演化。
他讲述“空间折叠”之理时,伸手从身前一尺处摘下一朵广场边缘的“净魔兰”,花朵鲜活如初,仿佛空间被无形之手对折。又反掌将兰花送回原处,分毫不差。几个精通遁术的散修看得目眩神迷,以往对空间的理解被彻底颠覆。
他阐述“时间加速与迟滞”之妙时,随手点向场边一株普通灵草。那灵草在众人注视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完成抽芽、长叶、开花、结籽、枯萎的全过程,不过三息。而后时光倒流,枯萎的草株重新焕发生机,恢复原状。烛九阴的时间之眼骤然睁开,流光急转,似在疯狂推演其中奥妙。
他论及“时空稳固与防御”时,劫运晷清光大放,一道凝实的时空屏障在身前展开。林峰示意坐于前排的敖渊出手试探。敖渊沉吟一瞬,屈指弹出一道凝练的龙形水箭,足以洞穿寻常仙山。水箭撞在时空屏障上,却连涟漪都未激起,仿佛射入了另一个维度,消失无踪。敖渊面露骇然,他虽未尽全力,但这一击的威力自己清楚,竟被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
随着讲述深入,林峰开始将时空之道与众生修行、与洪荒劫运结合。
“修行者吞吐灵气,实则是与天地时空进行能量交换。洞府为何要选灵脉节点?因其处时空相对稳固,能量流转有序,便于汲取。阵法为何能借天地之力?因其以特定方式‘编织’了局部时空的法则脉络,引动相应能量……”
他边说边凌空勾勒,一道简易的“聚灵阵”符文显现,但随着他指尖道韵注入,那阵法结构竟开始自动演变、优化,吸收灵气的效率以可见速度提升,最终定型时,复杂度未增,效果却强了五成!几位阵法大家,包括彩羽长老和几位散修阵师,看得如痴如醉,拼命记忆那演变过程。
“然天地亦有‘呼吸’,有‘律动’。劫运之气,便是天地‘呼吸’紊乱、‘律动’失调时,产生的淤塞与毒素。”林峰语气转沉,时空涡流虚影中,开始掺杂进丝丝缕缕的暗红色气流,那是模拟的劫气与煞气。“劫气滋长,侵染时空脉络,扭曲命运支流,进而影响众生心性,激化矛盾,酿造杀劫。此乃天地自净之痛,亦是众生共业所感。”
他展示了一幅动态图景:一片祥和的地域,因细微的资源争端产生怨气,怨气吸引更多负面情绪与业力,扭曲局部地脉与生灵心智,最终酿成流血惨案,滔天煞气爆发并扩散,污染更广区域……一幅微缩的量劫演化图,触目惊心。
在场众人,尤其是经历过三族摩擦、目睹过碧波行营惨案的,无不感同身受,面色凝重。
“然,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林峰话锋一转,劫运晷中央清眼骤亮,一股温润包容、却带着坚定秩序的道韵弥漫开来,将那模拟的劫气缓缓逼退、疏导、稀释。“劫虽难避,却可延缓、减轻、乃至局部化解。关键在于——‘疏导’而非‘堵塞’,‘转化’而非‘硬抗’,‘顺应’大势而‘微调’支流。”
他正式引出“外拓”理念,并非直接说教,而是以时空之道为引:“洪荒广袤,已知疆域如河中主流,拥挤争渡;未知险地如河外沃野,潜藏机缘。若能将部分‘争渡之力’,引向开拓‘沃野’,既可分流压力,减轻主流拥堵,亦可获取新资粮,增强整体‘舟楫’。此乃时空膨胀之思,命运分流之策。”
接着,他结合云舒瑶的“灵植共生术”,展示净化之道:“魔气煞气,如同污浊。强行净化,如以清水冲污,清水亦污。若以特定灵植为引,建立与地脉共生的净化循环,如同在污浊之处开辟活水源头,徐徐涤荡,污去而水清,反哺地灵。此术不仅可用于净化魔染之地,亦可稳固地脉,滋养一方。”
云舒瑶适时上前,以那株“净魔兰”为示范,展示其如何吸收微弱煞气,转化释放灵气,并与脚下地脉形成微小循环。几位麒麟族灵植专家和散修中的草木修士,眼睛顿时亮了。
最后,林峰谈及“护道之术”。他取出了那三枚剑形玉简,并未直接分发,而是激发其中道韵。
青色玉简化作一道缥缈剑影,如风似电,轨迹莫测,演示着极速与灵动袭杀之道,正合凤族与擅速者。
玄黑色玉简化作一道厚重剑罡,引动地气共鸣,一剑出如山岳倾塌,势大力沉,适合麒麟族与稳重者。
赤金色玉简化作一道炽热剑芒,气血为之燃,煞气为之导,凌厉刚猛,一往无前,正是巫族战法精髓。
三式剑影于空中交替演示,虽只是雏形道韵,却已让青翎、厚德,乃至几位巫族出身的散修和大羿,看得气血沸腾,心驰神往。这并非高不可攀的圣人剑法,而是根植于他们各自禀赋,有迹可循、有望掌握的“护道之技”!
讲道至此,已持续七日七夜。林峰声音始终平和清晰,道韵流转不息,无一人感到疲惫困倦,反而精神愈发饱满,眼中智慧之火越燃越旺。
第七日子夜,月华最盛之时。
林峰停止讲述,劫运晷缓缓收敛光华。他目光扫过全场,看到的是或沉思、或恍然、或激动、或敬畏的百张面孔。
“时空之道,浩如烟海;劫运之秘,玄之又玄。贫道今日所言,不过沧海一粟,抛砖引玉。”林峰缓缓道,“然道虽无穷,行者有径。时序阁立于此,愿为洪荒有志于明道、破劫、护持文明薪火者,提供一交流论道、共探前路之所。阁中将设‘经卷楼’,收录今日所讲纲要及部分基础术法,诸位道友皆可借阅参详。亦设‘问道厅’,定期举办同道小聚,交流心得。”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清晰:“百年之内,天地恐有大变。魔劫汹涌,非一族一派可独抗。贫道愿以此时序阁为基,联结四方,共商应对之策。有意深入研修时空阵法、推演之术、护道战技,或愿参与‘外拓’探索、‘净化’工程者,可于讲道结束后,与云舒瑶仙子登记接洽。”
话音落下,满场寂静。随即,低低的议论声如潮水般响起。
镇元子第一个抚掌赞叹:“妙哉!道友此讲,由浅入深,由术及道,更心怀苍生,着眼大势,老道佩服!这时序阁,算我镇元子一份!”
烛九阴龙首微点,时间之眼中流露出罕见的郑重:“时空之道,另辟蹊径,深合吾心。巫族愿与阁主保持联络,交流时间之术。”这已是代表巫族释放的强烈合作信号。
后土柔声道:“疏导地脉、净化污秽、护持弱小的理念,与吾之道相合。青丘之野点化灵植之术,吾甚感兴趣。”她直接表达了对云舒瑶之道的认可。
敖渊、彩羽、戊土三位长老对视一眼,齐齐起身拱手:“林峰道友胸怀经纬,所谋深远,三族感佩!归去后,必向陛下详陈,全力推动深化合作!”
西王母化身微笑颔首:“瑶池愿与时序阁互通有无。”
玄都老者激动得胡须颤抖,对着林峰深深一拜:“听道七日,胜读万卷!老朽愿留阁中,打理经卷,潜心向学!”
夸父摸着脑袋,瓮声瓮气道:“俺虽然很多听不懂,但觉得你是个有本事的!以后有要出力气的活,叫俺!”
大羿虽未言语,却对着林峰,郑重地抱拳一礼,目光坚定。
其余散修俊杰,大半面露向往,显然被时序阁的理念与资源吸引,纷纷表态愿意留下或建立联系。
讲道圆满结束。众人并未立刻散去,而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所得,交换见解,更有人迫不及待地去“经卷楼”预览纲要,或找云舒瑶登记意向。原本隐隐存在的隔阂与戒备,在共同的大道感悟与未来危机面前,消融了不少。时序阁广场,第一次真正成为了一个跨越族群的交流平台。
林峰与云舒瑶对视一眼,眼中皆有欣慰。播下的种子,已开始生根。
然而,就在时序阁内道韵未散、各方积极联络之际,洪荒天地,阴霾骤深。
通过万象信标网络,数道极其紧急、血色标注的警报,几乎同时传入林峰心神!
警报一:西海,敖闰龙王遭遇血海阿修罗王与神秘魔道高手联手伏击,重伤垂死!西海龙宫精锐损失惨重,“血潮”彻底失控,已蔓延数百万里海域,无数水族魔化,西海告急!
警报二:中央大地西南,毗邻血海入口的“幽冥裂隙”突然扩张,海量血海污血与低级修罗涌出,与驻扎附近的麒麟族边防军爆发激战!领军的一位麒麟族金仙长老疑似被内奸暗算,阵亡!血海势力正试图建立前进基地!
警报三:不死火山方向,赤焱长老在调查魔气岩浆源头时,遭遇四名气息诡异、功法混杂的“影魔”围杀,虽突围而出,但身中奇毒,本源受损!影魔留下一句话:“时空扰局者,诛仙剑下亡魂添!”
警报四:不周山以北,巫族一支由强良祖巫率领的狩猎大队,在探索一处新发现的“古神战场”时,遭遇大规模上古战魂与魔气混合体的袭击,损失惨重。战场深处,疑似有“诛仙剑阵”的煞剑气引残留!
警报五:诛仙剑阵祭炼山谷,煞气冲霄之景连续七日未散,且有四道令信标几乎崩碎的恐怖剑意隐隐升空,似在演练合击!罗睺气息惊鸿一现,比百年前强横何止倍蓰!
烽火遍地!魔劫的獠牙,不再掩饰,全面撕咬而来!
林峰站在高阁之巅,望着广场上尚未完全散去、仍沉浸在论道余韵中的各方代表,又“看”着信标网络中那一片片触目惊心的血色警报,眼神骤然冰冷如万古玄冰。
讲道聚势,方启其端。
魔劫反扑,已至眼前。
“瑶儿,”他传音道,声音平静下蕴藏着雷霆,“启动‘甲字预案’。通知所有愿意留下的道友,时序阁即刻起进入‘战时协同’状态。经卷楼开放所有防御、净化、疗伤类基础法门。问道厅改为‘战时议事厅’,请敖渊、彩羽、戊土、烛九阴、后土、镇元子道友,以及西王母化身,即刻前来,共商救援与反击之策!”
他抬头,望向西方那冥冥中煞气最浓之处,袖中双拳缓缓握紧。
“罗睺……你终于等不及了。”
“也好。”
“便让这场百年布局的第一战,从拯救西海、驰援幽冥、解毒赤焱、探查古神战场开始吧!”
“时序阁星火已燃,岂容你魔劫轻易吹熄?”
风云激荡,道魔之争的序幕,于此刻被血腥拉开。
而新立的时序阁,将迎来成立后的第一次严峻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