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中,光芒吞没了一切。
那光不是炽白的,不是金黄的,而是一种幽沉的、仿佛从地心深处翻涌上来的暗红。它在阵纹之间流淌、盘旋、压缩,最终像一只无形的巨手,将所有的能量死死按进屋巴坦的躯壳之中。整个空间剧烈震颤了一瞬,然后骤然安静下来。
屋巴坦的气息,平稳了。
一股全新的、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的威压,如同一座看不见的山,无声地落了下来。那是下位神的神威,虽然还带着初生的毛糙与不稳定,但那质地、那分量,已经彻底脱离了凡物的范畴。他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烈焰地狱常见的赤红,而是沉淀了暗金色的光,像两颗凝固的熔岩核心,冷而沉。他转向陆剡剡,眼中的光芒微微一敛,然后,杀意如刀。
“我要感谢你的帮助。”屋巴坦的声音也变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共鸣,像是有两个声音在同时开口,“但你的神秘让我难安。所以还是——”
他抬手的动作刚起了一半,便僵住了。剧烈的、仿佛从骨髓深处炸开的疼痛,毫无征兆地席卷了他整个神格。那痛不像是肉体上的撕裂,更像是灵魂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狠狠拧了一下。他闷哼一声,双膝一软,跪倒在陆剡剡脚下。
陆剡剡面色平静。甚至没有低头看他。
他还在回味刚刚那一瞬。屋巴坦推开神门的那一刻,他清晰地捕捉到了那股力量流转的轨迹——从火种的碎裂,到规则的渗透,再到神力的凝形,每一个环节都在他面前展开得像一幅精密的地图。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焚灵之主的指点、没有审判天平的辅助,完全凭自己的布局和手法,创造出了一尊真神。
这个经验太珍贵了,珍贵到他不敢让任何一个细节从指缝中溜走。他闭上眼,将这整个过程像归档一样,一帧一帧地存入记忆深处。等将来,如果自己也有机会踏出那一步,这份“造神笔记”,或许就是他的路标。
屋巴坦还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神格深处那道陌生的烙印还在隐隐作痛,像是在提醒他,某种更深的束缚已经钻进了他的根本。他终究不是蠢人,很快便回过味来。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怒:“你对我做了什么?”
陆剡剡这才收回目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我没想把你怎么样。否则也不会花这么大功夫帮你成神。”他的语气很平,“不过现在,你得为我工作。否则,神格里的东西会让你明白什么叫生不如死。”他顿了顿,“答应,就点头。不答应——我现在就送你上路。”
屋巴坦沉默了。他闭上眼睛,像是要把这一切都隔在视野之外。后悔,当然后悔。可后悔有用吗?成神的诱惑太大,大到他忽略了这个凡人身上所有的可疑之处。现在才看明白,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沉默地跪着,像一块石头。
陆剡剡轻蔑地笑了笑。“你以为不说话就能躲过去?”他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铁,“我能造出一尊神,就不在乎再造一个。你走好。”
屋巴坦猛地睁开了眼。“等等!”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我答应你。但你要保证,不能做违背良心的事。”
陆剡剡挑了挑眉。“你一个烈焰地狱的破落户,还有什么良心?”他本想再补一句,但看到屋巴坦那副灰败得近乎碎裂的神情,还是收了回去。“好,我答应你。”这三个字说得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干脆。
屋巴坦站起身,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弯下腰,单膝落地,头颅低垂。“主人。”
陆剡剡没有笑,也没有多余的表情。他只是伸出手,在屋巴坦的头顶轻轻按了一下——摸顶赐福,轻得像在拍一个归顺的孩童。“起来吧。”然后他收回手,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不带温度的果断,“第一条命令——从中心火山撤军。”
屋巴坦猛地抬起头。“撤军?”
“我们的敌人不是炎魔。”陆剡剡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是邪神的污染。要让烈焰地狱的种族存活下去,只有一个办法——夺回烈焰地狱。”
屋巴坦的全身都狠狠抖了一下。即便此刻已经成神,即便体内有神格镇守,那个名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他还是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从灵魂深处翻涌上来的恐惧。那污染……给他留下的阴影太深了。深到哪怕隔着千万里,只是听到那两个字,都会让他浑身发冷。“不……”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们不能回去。污染会把我们全部吃掉……”
陆剡剡没有说话。他只是通过奴印,轻轻地动了一下。
屋巴坦的声音戛然而止。那股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一根针扎了一下就收走,但意思已经传达到位了。“我不是在和你商量,是在给你命令。”
屋巴坦低下头,声音彻底软了下去。“是,主人。”
陆剡剡不再看他,捏着下巴沉吟起来。就这么贸然闯进烈焰地狱,确实是送菜。
那里的污染早已把整个地狱世界侵蚀得千疮百孔,就连空气都难以呼吸,一口就可能被污染侵蚀。
没有准备就冲进去,不过是给污染添几块新鲜肉。
他得先解决眼前这个最大的麻烦——炎魔世界里那个覆盖了半个世界的菌丝体。
那东西他研究了几天,多少有了些收获。虽然不能说完全控制它,但至少能让它不再污染自己人。
而且他还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特点:那菌丝对游离的污染能量有天然的吸收性。
也就是说,如果把它带到烈焰地狱去,那些浓重的污染空气,反而可能被它净化。
陆剡剡当即下令:“去集结烈焰地狱的大军。全部。”然后他又分出一道意念,让炎魔分身把所有的炎魔战士都召回。
两股人马,在中心火山的南麓汇合,浩浩荡荡地朝着菌丝体所在的南方进发。
走了几十里,无论是炎魔还是烈焰地狱的战士,都战战兢兢地绷了半天的弦,终于敢稍稍松一口气。
首领没有骗他们,那些菌丝静静地伏在地表、岩石缝隙里,却对这支大军视而不见。陆剡剡的办法确实有效——那些菌丝把他们当成了同类,没有任何攻击的迹象。
但陆剡剡没有放松警惕。连日来随着越发深入南方,脚下的菌丝简直连成了片,在土层下织成了厚重的毯子,稍不留神,他们就会被吃得尸骨无存。
所以他放出血眼乌鸦更加频繁,让它们升到高空,往更远的地方探查。
乌鸦的视野在高空铺展开来,穿过灰蒙蒙的霾雾,这一天,终于——他看到了那朵蘑菇。
那是一只遮天的巨伞,庞大到难以用言语形容。
它的菌盖铺开,让数百里的土地永远沉入黑暗,灰白色的菌柄如同撑天的巨柱,深深扎进地壳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