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的风在铁面人走向凯美瑞的残骸时忽然变了方向。
原本从山脚往上吹的谷风毫无征兆地转为从山顶往下灌的冷风,杉树的枝叶被吹得哗啦啦地响,无数片细长的针叶从枝头脱落,在空中打着旋落在碎石路面上。
那些针叶堆积在路边被碾碎的石粉里,被风一次次掀起又一次次按回地面,像某种反复被书写又被抹去的痕迹,在山道的每一段拐角处都留下深浅不一的暗绿色印渍。
铁面人走到离龙崎真不远处停下脚步。
他的面罩微微歪了一下——不是歪头,是面罩内部某种校准装置在极细微地调整角度,两个眼眶深处的暗红色光点在龙崎真身上扫了一遍,从头顶到脚尖,像是在测量某种数据。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从面罩底部传出来,经过了某种电子变声装置的处理,音色低沉而扁平,没有任何音调起伏,像是把人类的声带振动录下来之后抹去了所有情绪波动的痕迹。
“目标确认。
骨骼密度异常。
肌肉纤维密度异常。
综合评定:非普通人类。
建议进行回收处理。”
伊崎瞬被雾沢仁架着往山下走,听到这句话时脚步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着那个铁面人的背影,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雾沢仁拽着他的手臂继续往前走,压低声音说不要停。
雾沢仁的指节卡在伊崎瞬的肘弯内侧,力道均匀而恒定,像是一台被设定好参数的机器在维持着撤离速度,不允许任何迟疑打乱整个节奏。
户梶跟在两人身后,额头上的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血痂。
他回头看了龙崎真一眼,看到老大一个人站在山道正中央,面对那个高出他好几个头的铁面人,手里夹着一根刚点着的烟,烟雾在逆风中缓慢地盘旋上升。
这个画面让户梶想起在铃兰天台上的那个下午——龙崎真也是这样一个人站在天台边缘,面对整个铃兰所有想把他从天台上推下去的人。
那时候他还是个转校生,穿着不认识的校服,背影看起来甚至有些单薄。
而现在他站在山道上,面对一个能把凯美瑞举过头顶扔进树林的怪物,姿态和在天台上时几乎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指尖多了一根烟。
“走吧。
老大说他能处理,就是能处理。”
龙崎真把烟叼在嘴里,低头活动了一下手腕。
腕关节发出极细微的咔嚓声。
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路边的石灯笼上,解开衬衫袖口的扣子,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手臂上那道被东京湾霰弹钢珠擦出来的旧伤疤。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铁面人,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弹了一下烟灰。
“回收处理?
你说话的方式跟久我恭介很像。
都是那种在实验室里待久了之后不管说什么都像是在念报告。
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我确实不是普通人,但我也不是你们八岐会的实验品。
我是真龙会的会长。
在我这里,没有人需要被回收。”
他说完把烟重新叼在嘴里,双膝微弯,重心下沉。
不是防守的姿态,是进攻前那一瞬的蓄力。
他脚下那片碎石在他重心下沉时被压得微微下陷,几颗棱角尖锐的石子嵌进他鞋底的纹路里,被他脚掌的温度捂得微微发烫。
铁面人的回应没有任何预兆——他的右拳从腰间轰出,没有任何蓄力动作,从静止到极速只用了人类动态视觉几乎无法捕捉的极短时间。
这一拳的目标是龙崎真的胸口正中央。
拳面破开空气时发出一声极尖锐的音爆,音爆之后是更低的、更沉的、像是某种重型机械高速运转时发出的嗡鸣——那是他手臂内部某种植入装置被激活的声音。
龙崎真没有躲。
他双臂交叉挡在胸前,硬接了这拳。
拳头撞上他交叉的小臂时发出了一声极沉闷的撞击声,不是拳头打在肉上的闷响,是更接近于两块钢板对撞时产生的共振,撞击点周围的空气被压缩成一圈肉眼几乎可见的透明波纹往外扩散。
那圈波纹在扩散的过程中把路面上几片散落的杉树针叶震得跳起来,在空中翻了好几圈才重新落回地面。
龙崎真的身体被这股巨力往后推了出去,他的双脚在碎石路面上犁出两条长长的深沟,碎石被鞋底摩擦力推到他身后堆成一道小石子垄。
他的后背撞上一棵碗口粗的杉树,树干在他背部和冲击力的双重作用下从中断裂,上半截树干带着枝叶轰然倒在路面上,溅起的尘土和针叶在空中飘了很久才散开。
他的手臂上被铁面人拳头击中的位置留下一个暗红色的拳印,皮肤表面微微凹陷,周围的血点在皮下炸开。
他能感觉到手臂里的桡骨刚才在那一拳的冲击力下产生了一道极细的裂纹,骨膜在裂纹周围迅速肿胀,把疼痛信号沿着神经往大脑输送。
他没有看自己的手臂。
他抬起头看着铁面人,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吐出一口烟雾,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不是笑,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之后从嘴角溢出来的兴奋——他已经很久没有尝过这种程度的疼痛了。
在户亚留的时候,山王会那几百人没有人能让他疼;在东京湾,大杉那几十人也没有人能让他疼。
他已经习惯了所有对手的拳头落在他身上都像打在石头上一样反弹回去。
但这个铁面人不一样——这个人能让他的骨头裂出第一道缝。
“有点意思,再来。”
铁面人没有回答,他的左拳在龙崎真话音刚落的瞬间已经砸到了他的面前。
龙崎真侧身让过拳面,右膝往上顶向铁面人的小腹。
膝盖撞上战术背心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一种和刚才完全不同的触感——不是撞上肌肉或防弹板的感觉,更像是撞上了一层被高强度合金丝编织成的网状防护层,触感冰凉而坚硬。
铁面人挨了这一膝,身体纹丝不动,他甚至没有低头看龙崎真的膝盖,只是在龙崎真收腿的瞬间用右手横扫过来。
龙崎真后仰躲过这一记横扫,拳风擦过他的鼻梁,他借着后仰的惯性往后翻了好几个跟斗拉开距离。
落地时他的脚底踩碎了好几块路面上的碎石,碎石在鞋底碾压下发出极细密的咔嚓声。
铁面人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
他迈开大步朝龙崎真冲过来,每一步都在碎石路面上留下一个很深的脚印,脚印边缘的碎石被踩成粉末。
冲到近前时他的右拳高高举起从上往下劈下来,像一把被举过头顶的铁锤。
龙崎真侧身,拳头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面上。
拳头落地时山道上的碎石被震得全部跳起来,以拳头的落点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缝往四面八方延伸了很远一段距离。
龙崎真借着对方拳头落地的空档绕到铁面人身后,右拳从腰侧弹出去,正中铁面人后颈和颅骨交界的凹陷处。
这一拳用的是他在东京湾打断仁和会好几个人颈骨的力道,足以击穿好几层陶瓷防弹板。
但铁面人的头只是微微往前低了一点——大概只是几度的角度,然后他缓缓转过头,面罩里那两个暗红色光点在龙崎真脸上停了好一阵。
龙崎真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关节刚才在撞击中发出了极细微的碎裂声。
不是因为对方的颅骨太硬,是因为那一拳反弹回来的冲击力超过了他指骨的承受极限。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中指和食指的指节处已经开始红肿,皮肤表面有几道极细的血丝。
他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一下,蹭掉指节上渗出的血珠。
铁面人转过身来,面罩微微歪了一下,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目标。
“目标抗击打能力异常。
骨骼密度远超普通人。
肌肉纤维密度远超普通人。
综合评定修正:建议进行直接回收,无需麻醉。”
然后他的右拳轰在龙崎真交叉格挡的双臂上——这一次龙崎真的双脚没有犁出深沟,他整个人被这股巨力直接轰飞出去,后背撞上一棵比之前更粗的老杉树,树干撞出极沉闷的巨响,树冠上的针叶被震得簌簌往下落,像一场突然降临的绿色暴风雪。
龙崎真从树干上滑下来落在碎石路面上,后背的衬衫被粗糙的树皮磨破了好几个口子,露出底下被撞得发红的皮肤。
他的双臂交叉处被铁面人连续击中的位置已经变成深红色,皮下毛细血管大量破裂正在形成巨大的淤血。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尺骨和桡骨同时产生了裂纹,裂纹正在随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扩大。
他把烟叼在嘴里——烟已经被撞断了半截,只剩过滤嘴还叼在嘴上。
他把过滤嘴吐在地上,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手背上沾了几点暗红色血沫。
他的胸腔里刚才被震得气血翻涌,呼吸变得比平时更浅更快,但他的眼睛比平时更亮,瞳孔里某种被反复压制之后重新点燃的暗光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蔓延。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逼到这种程度了。
在户亚留的时候,从铃兰天台到稻川山顶,所有挡在他面前的对手都是被他碾压过去的。
那种战斗没有悬念,没有意外,没有人在他打出第一拳之后还能站起来回击。
但这个铁面人不一样——这个人能硬吃下他的拳头而纹丝不动,能一拳把他轰飞撞断一棵树,能让他的骨头裂出裂缝。
这种疼痛让他想起很久以前他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身上没有任何系统,没有任何技能,拳头打在别人身上自己也会疼。
后来他有了更强的身体,有了更强的力量,拳头打在别人身上的感觉变了,别人打在他身上的感觉也变了。
他习惯了疼痛在他的世界里缺席。
现在疼痛回来了。
他用拇指按了一下自己手臂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拳印,疼痛从皮下神经往上游窜,沿着脊髓直达大脑,在他脑海中留下一个极为清晰的信号——你还活着。
“很久没有人让我疼过了。
来,继续。”
铁面人朝龙崎真大步冲过来,挡在他前方的一棵杉树被他的肩膀直接撞断。
龙崎真侧身闪过断裂飞溅的树干,绕到铁面人身后跃起,一记膝撞顶在铁面人后颈。
铁面人往前踉跄了半步,龙崎真借着膝撞的反作用力在空中翻身落在铁面人身后不远处——落地时他已经把重心压得很低,没有任何停顿,再次往前突进。
他知道自己不能跟铁面人拼正面力量,他需要利用周围的地形——杉树林的密度、碎石路面的坡度、几棵被撞断后横在路中间的老树干——来限制铁面人的移动半径,然后在他每次挥空或撞上障碍物的间隙里找到攻击机会。
他忽然停在原地,右拳收在腰侧,等着铁面人冲过来。
铁面人的右拳轰向他的面门,拳面破开空气时发出极尖锐的音爆。
他侧头让过,右拳从铁面人右臂下方穿出去,正中铁面人右侧腋下——这是人体最薄弱的部位之一,也是所有防弹衣和战术背心都无法完全覆盖的区域。
铁面人的右臂在腋下被击中的瞬间猛地僵了一下,他的身体在他自己的右臂失控的瞬间产生了一个极细微的侧倾。
龙崎真抓住这个侧倾的缝隙,左脚踩在铁面人右膝外侧,借力腾空,在空中连续踢出——第一脚踢在铁面人面罩侧面,面罩上的金属导管被踢飞了一根,导管端口溅出几颗淡蓝色的电火花;第二脚踢在铁面人后颈;第三脚踢在铁面人右耳后方。
铁面人的身体在连续数次重击下终于失去了平衡——他往前踉跄了好几步,每一步都在地面上踩出很深的脚印,然后他的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缓缓倾倒,摔在碎石路面上,溅起好几尺高的尘土。
他摔倒在地时,整条山道都在轻微地颤抖。
龙崎真在不远处落地。
他把手指上还在往外渗的血在衬衫下摆上擦了一下,擦完之后衬衫下摆多了一道暗红色的弧形痕迹。
他低头点烟——打火机打了两次才点着,火苗在风中晃了好几下。
他把烟雾慢慢吐出来,然后看到铁面人从地上爬了起来。
不是挣扎,不是缓慢,是直接撑地弹起来,动作和摔下去之前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他的面罩侧面被踢飞的那根金属导管端口还在断断续续地喷着蓝色电火花,被击中的几处部位没有任何损伤——没有凹陷,没有裂缝,甚至连表面那层铁灰色的涂层都没有任何划痕。
他站起来之后面罩微微歪了一下,两个暗红色光点在龙崎真身上重新锁定,然后他迈开步子朝龙崎真继续走去,步伐和刚才完全一样。
就在这时,山道上方忽然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木屐声——嗒,嗒,嗒,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完全相等,踩在碎石路面上,不重,但在这片被战斗打得满地狼藉的山道上,每一步都像是在用指尖轻轻敲击一面看不见的鼓。
铁面人的脚步同时停下,他停在原地,保持着朝龙崎真走去的姿势,但没有继续往前走。
面罩里的暗红色光点闪了一下,然后熄灭。
久我恭介从山道拐角处走出来,双手插在灰色和服的袖口里,步伐还是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他跨过铁面人撞断的那几根杉树树干,低头看了一眼路面上那个被砸裂了好几个方向的深坑,又看了一眼凯美瑞倒翻在灌木丛里的残骸,然后走到铁面人旁边停下。
“甲壹,退下。”
铁面人甲壹听到这个代号之后没有任何犹豫。
他把迈向龙崎真的那只脚缓缓收回来,双臂垂在身侧,低下头,往后退了好几步。
退下时他的战靴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极沉闷的碾压声,每退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很深的脚印。
然后他转身,沿着来时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回走,走到那辆黑色皇冠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车门关上时铰链发出一声极沉重的金属咬合声。
久我把目光从甲壹身上收回来,落在龙崎真身上。
他看到这个年轻人手臂上正在往外渗血的拳印、衬衫后背被撞破的好几个口子、手指关节上还在扩散的红肿、以及嘴角那道还没干透的血痕。
然后他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看到了某种让他不太确定但又隐约觉得合理的画面。
“小友,看来你不是一般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