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海浪声,睡得格外踏实。第二天天还没亮,张西龙就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他披衣出门,看见老郑头正蹲在院子里磨鱼钩,身边放着一筐子刚打上来的杂鱼,还带着海水的腥气。
“郑叔,这么早?”张西龙打了个哈欠。
“打鱼人嘛,赶潮水。”老郑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你们城里人——哦不,你们山里人,不习惯吧?”
“习惯,咋不习惯。”张西龙蹲下来,拿起一条鱼看了看,“这鲈鱼不错,两斤来重。”
老郑头眼睛一亮:“张理事长还懂鱼?”
“懂啥呀,去年跟您学的。”张西龙笑道,“去年您教我看鱼鳃辨新鲜度,我一直记着呢。”
老郑头高兴得直拍大腿:“好好好,有心的后生!今天中午就在我家吃,我让你们嫂子做鱼,管够!”
正说着,大嫂也起来了,披着衣裳出来,看见满筐子鱼,眼睛都直了:“哎呀妈呀,这么多鱼!这得卖多少钱啊?”
老郑头被她的反应逗乐了:“这算啥,好时候一网下去几百斤呢!大妹子,你们先住着,过两天跟我出海,让你们见识见识啥叫‘鱼满舱’!”
大嫂连连摆手:“我可不敢坐船,晕!”
“晕啥晕,坐两次就习惯了!”老郑头豪爽得很。
说话间,林爱凤和孙铁柱也起来了。林爱凤挽起袖子,帮老郑头媳妇收拾鱼;孙铁柱则跟着张西营劈柴挑水,一刻不闲着。老郑头看着这一家人,啧啧称赞:“张理事长,你们这一家子,都是勤快人呐!”
张西龙笑了笑,跟老郑头说起正事:“郑叔,去年跟您说的那事,您帮我打听了没有?”
“打听了打听了!”老郑头放下鱼钩,“村东头老刘家的院子,空了大半年了。老刘头跟着儿子去城里享福了,房子闲着也是闲着,想租出去。三间石头房,带个小院,离海近,赶海方便。一个月……五块钱,您看咋样?”
“五块?”张西龙有些意外,“这么便宜?”
“便宜啥呀,那房子旧了,得收拾收拾才能住人。”老郑头摆摆手,“您要是觉得行,我今天就带您去看看。”
张西龙想了想:“行,去看看。”
吃过早饭,老郑头带着张西龙一家人去看房子。院子在渔村村东头,离老郑头家不远,走几步就到。院墙是石头垒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半截;三间正房倒是结实,青瓦屋顶,木头门窗,就是年久失修,窗棂上的纸都破了。
大嫂推开院门,往里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这院子……比咱们屯的还破啊。”
老郑头有些不好意思:“是破了点,但胜在地脚好。出门走几步就是海,赶海方便。再说了,收拾收拾还是能住的。”
张西龙没说话,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院子不大,但很规整,正房三间,东西各有一间厢房。院角有一口压水井,压了几下,竟然还能出水,清亮亮的。院墙外面,就是一片礁石滩,退潮的时候能捡到不少好东西。
“这井不错。”张西营蹲下来看了看,“水挺旺的。”
孙铁柱爬到屋顶上看了看,跳下来说:“屋顶有几处漏了,得补补。但椽子是好的,修修就能用。”
张西龙点点头,又问老郑头:“郑叔,这院子卖不卖?”
“卖?”老郑头愣了一下,“您想买?”
“租着不如买着踏实。”张西龙说,“以后年年都来,有个自己的院子方便。您帮我问问老刘头,多少钱肯卖。”
老郑头挠挠头:“这个……我得问问。老刘头那人,不好说,得看他要价多少。”
“您帮我问问,价钱合适就买。”
回老郑头家的路上,大嫂拉着林爱凤嘀咕:“爱凤,你说西龙咋又想买房?县里买了,地区买了,现在又要到海边买,这得花多少钱啊?”
林爱凤笑笑:“嫂子,西龙说了,这是投资。以后年年都来,有自己的房子方便。再说了,海边的房子便宜,买了不亏。”
大嫂似懂非懂地点头:“你们家西龙,想得就是远。”
下午,张西龙带着一家人去赶海。退潮后的礁石滩,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各种海货藏在石头缝里、沙子里,等着人去发现。
大嫂有了昨天的经验,今天熟练多了。她提着个小桶,蹲在沙滩上,专找那些小孔挖,不一会儿就挖了小半桶蛤蜊。
“当家的!你看这个!”她举着一个大海螺,兴奋地喊。
张西营正在那边捡海带,闻言跑过来:“哎呀,这么大!能吃吗?”
“能吃!爱凤说清蒸最好吃!”
孙铁柱在礁石区扎海参。他昨天跟张西龙学了一手,知道海参喜欢藏在石头缝里,用手一摸就能摸到。他胆子大,不怕水深,挽起裤腿就下去了,不一会儿就摸了好几个。
“铁柱,小心点!别滑倒了!”大嫂在岸上喊。
“没事,嫂子!我稳当着呢!”
张西龙站在一块大礁石上,望着远处的海平线。海风很大,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林爱凤爬上来,坐在他旁边。
“想啥呢?”她问。
“想将来。”张西龙指着远处,“你看那边,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一个小岛。我听老郑头说,那岛上有海鸟,有贝壳,还有没人捡的海螺。等买了船,咱们去岛上看看。”
林爱凤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能看到灰蒙蒙的一片。“那得多远啊?”
“不远,划船大半天就到了。”
“那得买多大的船?”
张西龙笑了:“先买个小船,能出海就行。等合作社再赚些钱,换大的。”
林爱凤靠在他肩膀上,轻声说:“西龙,你说咱们以后真能在海边安家吗?”
“能。”张西龙握紧她的手,“以后年年都来,住上几个月。等老了,就在这儿养老。天天看海,天天赶海,多好。”
林爱凤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傍晚,一家人满载而归。大嫂的桶里装满了蛤蜊和海螺,张西营扛着一大捆海带,孙铁柱的筐子里有十几个海参和几个海胆。张西龙手里拎着两条黑鲷,是在礁石缝里钓上来的。
老郑头媳妇在院子里支起大锅,帮着收拾海货。蛤蜊吐沙,海螺洗净,海参剖肚去肠,黑鲷刮鳞开膛。大嫂在旁边打下手,忙得不亦乐乎。
“大妹子,你们山里人做鱼,是不是跟海边不一样?”老郑头媳妇问。
“可不咋的!”大嫂来了精神,“我们炖鱼爱放粉条,炖得烂乎乎的,连汤带水一起吃。”
“那今儿个你露一手,让我们尝尝!”
大嫂也不客气,挽起袖子就上灶。她先炖了一锅海鱼炖粉条,又清蒸了几个海螺,最后把海胆蒸蛋端上桌。林爱凤则做了个葱烧海参和清蒸黑鲷,摆了满满一桌子。
老郑头尝了一口海鱼炖粉条,竖起大拇指:“大妹子,好手艺!这粉条吸了鱼汤,比鱼还好吃!”
大嫂被夸得不好意思:“哪有,瞎做的。”
“瞎做都这么好吃,认真做还得了?”老郑头哈哈大笑。
孙铁柱埋头吃饭,一声不吭,但筷子没停过。他以前在靠山屯,一年到头也吃不了几回鱼,如今这满满一桌子海货,吃得他恨不得多长几个胃。
张西营给他夹了块鱼肚子肉:“铁柱,多吃点,别光顾着扒饭。”
“谢谢姐夫。”孙铁柱嘴里塞满了饭,含糊不清地说。
大嫂看着弟弟吃得香,心里又酸又暖。这孩子以前受了太多苦,如今总算能过几天好日子了。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海风习习,星光点点,远处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大嫂感叹道:“这日子,给个神仙都不换!”
张西营抽着烟,悠悠地说:“是啊,有山有海,有鱼有肉,一家人齐齐整整,比啥都强。”
林爱凤靠在张西龙肩膀上,轻声说:“西龙,咱们真把那个院子买下来吧。以后年年都来,住上几个月。”
“好。”张西龙应道,“买下来,好好收拾收拾,给你种棵石榴树,再搭个葡萄架。”
“还要养几只鸡!”大嫂插嘴道,“海边的鸡蛋,肯定比山里的好吃!”
大家都笑了。
夜深了,张西龙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海浪声,心里盘算着明天的计划。老刘头的院子要买下来,渔船也要买一艘,还有那片孤岛,一定要上去看看。山海屯的事不能丢,但海边的事业也要铺开。等秋天回去,合作社的野牛群也该动手了……
想着想着,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他站在一艘大船上,乘风破浪,驶向那片无边无际的大海。海鸥在头顶盘旋,鱼群在船底游弋,远处的孤岛上,有数不清的贝壳和海螺,在阳光下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