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铁柱回来没几天,林场就出了一件大事。
那天傍晚,天快黑了,一个浑身是雪的老汉跌跌撞撞地跑进林场,扑通一声跪在院子里,哭着喊:“救命啊!救命啊!我爹还在山里!”
张西龙从办公室跑出来,扶起老汉:“大爷,您慢慢说,咋回事?”
老汉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他爹姓王,今年七十三了,是个老采药人。今儿一早,爷俩进山采药,走到一处山沟里,他爹脚下一滑,摔进了沟里,把腿摔断了。他一个人背不动,只好跑出来求救。
“在哪个方向?有多远?”张西龙问。
“西边,翻过两道梁,有一条沟,沟里有条冰河。”老汉指着西边,“走了快两个时辰了。”
张西龙看了看天色,天已经快黑了,夜里山里零下二三十度,老人在山里待一夜,非冻死不可。
“栓柱!铁柱!虎子!”张西龙喊了一声,“带狗、带绳子、带担架,跟我进山!”
栓柱他们正在食堂吃饭,听见喊声,扔下碗就跑。王三炮也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拿着烟袋:“西龙,我也去。”
“三炮叔,您年纪大了……”
“我年纪大,有经验。”王三炮不容分说,“走吧。”
老头儿佟德胜也站起来了:“我也去。那片山我熟。”
张西龙看了看这俩老头儿,知道拦不住,点点头:“行,都去。但你们得听我指挥,不能逞能。”
“行。”俩老头儿异口同声。
孙铁柱也跑过来了:“西龙哥,我也去!”
“你去开车,把三轮摩托车开上,把那个大爷带上,让他指路。”
“明白!”
一行人带着两条狗,打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里走。雪很深,没过了膝盖,每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风很大,刮在脸上像刀子割。王三炮走在最前面,老头儿佟德胜跟在后面,两人虽然年纪大,但走山路比年轻人还快。
“三炮叔,您慢点。”栓柱在后面喊。
“慢啥慢,救人如救火。”王三炮头也不回。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翻过了第一道梁。前面的狗突然叫起来,不是乱叫,是有节奏的、带着兴奋的叫声。
“找到了!”王三炮停下来,“狗闻着味儿了。”
众人加快脚步,顺着狗叫声往前走。又翻过一道梁,前面出现了一条沟,沟里结着冰,冰面上覆盖着雪。狗站在沟边,冲着沟底下叫。
张西龙打着手电往下照,沟不深,也就两丈多,但很陡。沟底下,一个老人蜷缩在一块大石头旁边,身上盖着雪,一动不动。
“爹!”那个老汉从三轮摩托车上跳下来,趴在沟边哭喊。
“别喊!”张西龙制止他,“栓柱、铁柱,放绳子,我下去。”
栓柱和铁柱把绳子系在张西龙腰上,张西龙顺着绳子滑下沟。他走到老人身边,蹲下来,用手探了探老人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老人的腿摔断了,裤腿被血浸透了,冻成了冰坨子。
“还活着!”张西龙喊了一声,上面的人松了一口气。
他把老人用绳子绑好,上面的人往上拉。老人疼醒了,哼了几声,又昏过去了。张西龙爬上去,指挥众人把老人抬上担架,用棉被盖好。
“快,往回走!”
回程的路更难走。雪深,风大,天黑,还抬着一个人。栓柱和铁柱在前面开路,孙铁柱和赵虎子抬担架,王三炮和老头儿佟德胜在后面照应。张西龙扶着那个老汉,让他别掉队。
走到半路,老人的呼吸越来越弱,脸色发青。王三炮喊停,把自己身上的老羊皮袄脱下来,盖在老人身上。
“三炮叔,您会冻坏的!”栓柱急了。
“冻不坏。”王三炮哆嗦着,“我这把老骨头,硬实着呢。”
老头儿佟德胜也把军大衣脱了,盖在老人身上。俩老头儿穿着单薄的衣裳,在零下二三十度的寒风里走,嘴唇都冻紫了,但谁也没吭声。
终于到了林场。刘建国已经烧好了热炕,大嫂煮好了姜汤。众人把老人抬进屋里,放在热炕上,给他灌姜汤,用雪搓手脚。
折腾了大半夜,老人的呼吸终于平稳了,脸色也缓过来了。他睁开眼,看了看周围的人,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眼泪顺着核桃纹淌下来。
“大爷,没事了。”张西龙握着他的手,“您安全了。”
老人的儿子跪在炕前,给张西龙磕头。张西龙赶紧扶起来:“大爷,您别这样,应该的。”
天亮了,老人的腿接上了,命也保住了。他拉着张西龙的手,老泪纵横:“孩子,你叫啥?”
“张西龙。”
“西龙,我记着了。”老人说,“我这辈子,忘不了你。”
张西龙摇摇头:“大爷,您别这么说。谁遇上都会救的。”
消息传开后,林场在附近的名声更响了。有人说,向阳林场的张场长,是个好人;有人说,林场的人,都是好样的。
过了几天,老人的儿子送来一面锦旗,上面写着:“雪地追踪,救命之恩。”他把锦旗挂在林场办公室的墙上,又给张西龙磕了三个头。张西龙扶起他:“大爷,您别这样。以后进山采药,注意安全,别再一个人往深沟里跑了。”
“记住了。”老人点点头,千恩万谢地走了。
锦旗挂在墙上,张西龙每天都能看见。他不想出名,但这事让他觉得,林场不光是个干活的地方,还是个救命的地方。在这深山老林里,林场就是过路人的一盏灯。有了这盏灯,走夜路的人,心里就不慌。
王三炮因为冻了一夜,感冒了好几天。大嫂给他熬姜汤,炖鸡汤,伺候得妥妥当当。王三炮说:“冻一回,换一碗鸡汤,值了。”
老头儿佟德胜也感冒了,但他身子骨硬朗,没几天就好了。他跟王三炮说:“三炮,咱俩这把老骨头,还能折腾几年。”
王三炮笑了:“折腾一年是一年。”
张西龙站在院子里,看着墙上的锦旗,心里想,这林场,越来越像个家了。不光是自己人的家,还是过路人的家。谁有了难处,都能来。谁有了危险,都能救。这才是山里的规矩,也是做人的道理。
夜里,张西龙给林爱凤打电话,把救人的事说了。林爱凤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西龙,你做得对。”
“你不怪我冒险?”
“不怪。”她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张西龙笑了:“你啥时候学会佛经了?”
“在店里闲着没事,看书学的。”她笑了,“西龙,你注意身体,别太累。”
“知道了。”
挂了电话,张西龙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洒在雪地上,把整个林场照得亮堂堂的。远处,老林子里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张西龙觉得,这首歌,是唱给他听的。唱给林场听的。唱给这片山、这片林、这片雪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