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岑站起来,把手按在飞船的控制台上。
银白色的光从她的掌心涌出,顺着金属面板蔓延,顺着接缝渗入船体。
整艘船的外壳都在发光,那些幼苗网络提供的能量把金属加热到了微微发烫的程度。
她能感觉到能量从四十七个不同的方向汇聚过来,穿过光年的距离,流过那些细如蛛丝的连接线,注入她的身体,然后顺着她的手臂涌向控制台。
赵明盯着屏幕,嘴唇紧抿成一条线。“能量读数稳定。护盾强度正在回升,引擎预热完成。可以跳了。”
白岑点头。“锁定克洛诺斯轨道。”
赵明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移动。“锁定完成。”
白岑闭上眼。
她的意识向外延伸,穿过飞船的舱壁,穿过亚空间那层扭曲的介质,触碰到克洛诺斯星域的坐标。
那里有一股吸力,像是星体本身正在缓慢地接收她的意识,一种极其缓慢的、持续不断的引力,像是克洛诺斯正用自己的磁场在呼唤她。
“走。”
飞船被吞进了亚空间,像一粒沙被吸入漩涡。
它只在这种状态中停留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然后被吐了出来。
白岑睁开眼。
舷窗外是一颗灰白色的星球,表面布满破碎的地壳和裂缝。
那些裂缝深入地表,像是被一只巨大的爪子从内部撕开的伤口,边缘处还残留着暗色的沉积,像是某些极古老的地层被翻搅到了表面。
星痕走过来,站在她身边。“克洛诺斯。”
白岑没有回答,她正在用意识扫描整颗星球,寻找那座遗迹的位置。
她的意识像一张细密的网,从轨道高度向下铺展,拂过每一道裂谷,每一片高原,每一处凹陷。
她很快就找到了,在赤道附近,有一道隆起的环形轮廓,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被推挤出来。
那道轮廓的边缘非常整齐,不像自然形成的山脊,更像一圈被切削过的骨头。
“在赤道附近。”白岑说。“环形结构,直径大约三公里。高度大约两百米。”
星痕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白岑转身。“赵明,降落在那片平地上。”
飞船穿过大气层。
舱底擦过云层时激起一圈白色气浪,舷窗外的视野迅速从灰白变成了深灰。
云层很薄,像是这层大气早就被磨薄了,挡不住任何东西。
飞船降落在一片平原上,地表布满细密的裂纹,每一条都向同一个方向延伸,像是指引着某个入口。
白岑第一个走出舱门。
她的靴底踩上地面的那一瞬间,脚下的岩石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深处弹起,像一根被压得太久的弹簧终于卸去了外力。
那不是地震,是地底某种结构在回应她的重量。
整片平原都在轻轻地呼吸,那些裂缝的边缘在震动后缓慢地收缩又张开,像是皮肤在呼吸。
星痕第二个下船,然后是林霜和赵明。
四个人排成一条松散的线,朝那座环形建筑走去。
白岑走在最前面,速度不快。
每走几步,她就感觉到脚下的温度在升高,起初只是隐隐的暖意,慢慢变得可以隔着靴底清楚地感知到,像踩在刚刚被阳光晒了一整天的石头上。
那些裂缝在变亮。
从她脚下开始,银白色的光沿着裂缝向外扩散,像水被倒进了干涸的河床,顺着裂纹的分支蔓延,越来越快,越来越密,把那些裂纹从灰色变成了银白色。
她继续走,每一步都让那些光扩散得更远,如同一棵树的根须正在地下无声地生长。
当她走到环形建筑面前时,整片平原都在发光。
那些裂缝里的光像细密的静脉网络,把整片灰色地表都覆盖上了一层银白色,光影在裂缝中流动,明亮而稳定,像一条条流速均匀的血管。
林霜停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它在跟着你的脚步亮起来。”
白岑没有回应。
她站在那道拱门前。
门是一整块黑色石面,没有纹路,没有任何装饰,光滑得像被水打磨过无数遍,像一面已经打磨了亿万年的黑色镜面。
但她能看到石面深处有东西在移动,非常缓慢,像在浓稠的液体中搅动,像是有什么活的东西正贴着石头的另一面行走。
白岑抬起手掌,按在门面上。
石面接住了她的掌心,像接住一片落下的叶子,银白色的光从她指缝间渗入黑石深处,沿着看不见的纹理向四周蜿蜒,那些纹理被唤醒后便扩散开来,像是黑色石面上裂开的血管。
门面上先是出现了一些细密的银色丝线,然后逐渐凝聚成一道缝隙,缝隙不断扩大,最后整面石壁向两侧滑开,让出一条昏暗的通道。
白岑跨进去。
大厅是圆的。
穹顶高得看不到顶端,四壁是打磨过的黑色石面,没有任何雕刻或图案,像是一整块巨石被凿成了这个形状。
但那些石头自己在发光,从内部渗透出来的暗银色光芒,在墙面上形成一层幽暗的光晕,比外面的光线更冷,更沉。
大厅中央有一座雕像,人形,没有面孔,双臂张开,像是在拥抱某个看不见的人。
雕像的材质和外面的黑石不同,更沉,更哑光,像是吸收了周围所有的光线之后不愿再还给空气,连表面的颗粒都像是静止的。
星痕停在雕像前三步远的地方。“司仪。最后一座。它把剩下的东西都留在这里了。”
白岑走到雕像前,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底座。
冰凉。
不是金属的凉,是石头的凉,但这种凉像是从底座内部向外渗出来的,带着一种沉闷的重量,像是这石头底下压着什么东西一直没松开。
她的手指按在底座表面,感觉到有东西在她指尖下方缓缓移动,像一条沉睡的鱼翻了个身,贴着石头内侧缓慢地游过。
然后雕像的眼眶里亮了起来。
两道银白色的光从那双空洞的眼窝中射出,一道落在白岑的脸上,一道穿过她的胸腔。
她能感觉到一道光是暖的,另一道是凉的,像是有人在用两只不同的手掌同时抓住她,一只带着温度,一只带着寒意。
四周的墙壁开始褪色,像被水冲刷的墨迹一样消散成模糊的灰影。
穹顶也消失了,地面消失了,她脚下的触感变成了虚无。
她站在一片空白中。
没有方向,没有边界,只有她自己的意识悬浮在这片什么都没有的空间里。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
那声音没有方向,像是从她自己的意识深处升上来的,比耳语更轻,比耳语更近,像是一个人站在她身后,把嘴唇凑近了她的后脑勺。
“你来了。”那个声音说。“我等了你很久。”
白岑站在那片空白中,没有动。
她看不到任何东西,听不到任何声音以外的动静,但她能感觉到那道声音里的重量,像是在这之前它已经沉默了很久,久到连沉默都变成了实体。
她能感觉到那道声音在她周围凝聚成了一种近乎实体的温度,像是一块被烤热的岩石。
“你是谁?”白岑问。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我有很多名字。你叫我司仪。”
白岑没有说话。
那声音继续说。“我一直在等你。通过那些幼苗,通过那张网,通过你掌心的印记,我都能看到你。我一直在看着你。”
白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印记在发光,银白色的,和周围这片空白不一样,那是她自己的光。“你一直在看我?”
“从你第一次触摸能源树的那一刻起。”司仪说。“我就知道,你总有一天会走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