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痕是在那个深夜抵达曙光城的。
白岑正坐在书桌前，掌心朝下贴着桌面，感受着那些正在延伸的根须在三支舰队的封锁间隙中持续扩展路径。
那些树正在按照她预判的方向前进，绕过了第一支舰队的位置，正在向第二支舰队所在的方向靠近。
然后她感觉到了另一种振动。
不是来自那些连接点，不是来自那些接触面，不是来自任何一棵能源树的根须。
那是一种极低频率的颤动，从那张网的边缘传来，像是有人在水底深处敲了一下金属板，余波穿过所有介质抵达了她的指尖。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到一个人影正从曙光林深处走出来。
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用脚底测量地面的密度是否稳定。
匕首的刀鞘在他腰间反着一丝微弱的光，那道光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星痕在连体楼门口停下来，没有敲门。
他站在那里，呼吸比平时重，像是穿过了一段很长的距离才到达这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路走过来，没有休息过。
白岑推开门，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回来得比我预期的早。”
星痕看着她，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一些，像是正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
“那层膜出问题了。”
白岑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说。”
星痕走进连体楼，在客厅里坐下，把匕首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茶几上。
刀鞘上的符文正在发光，比平时亮，频率也比平时快，像是在高速传递某种信息。
会长从棚屋那边赶了过来，进门时在门槛处停了一步，目光落在那些符文上，然后走进客厅在星痕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林霜也来了，站在门口，没有坐下，但她的拳套已经戴好了。
白岑在星痕旁边坐下。“那层膜怎么了？”
星痕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匕首，看着那些正在加速闪烁的符文，像是正在从它们的亮度变化中确认某件事。
“我沿着那层膜的边缘走了一圈。”
白岑看着他。“走了一圈？”
“我的意识。不是身体。”星痕说。“走了三天。从第一个标记点开始，一直走到第七个标记点。在第三和第四标记点之间，我发现了异常。”
会长说：“什么异常？”
星痕抬起头，目光从匕首表面移开。“那层膜正在被一种不属于虚无的东西渗透。”
白岑没有说话。
会长没有说话。
林霜站在门口，拳头握紧了，但她没有出声。
星痕继续说：“虚无的渗透方式是一直向内的，像水渗进裂缝。但这次不一样。那些渗入点是从膜内侧向外蔓延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一侧把膜推开。”
白岑看着他。“内侧？那层膜的内侧只有能源树网络。”
“对。所以我才回来。”
会长靠在椅背上。“你是说，那层膜正在被能源树网络本身从内部推压？”
星痕摇头。“不是能源树网络。是深渊的另一种形态。”
白岑的手指在膝盖上收拢了一下。“你说过，深渊是虚无的延伸。”
“我说过。”星痕说。“我错了。”
他拿起匕首，刀鞘上的符文还在发光，频率比刚才更快了，像是一颗正在加速跳动的脉搏。
“深渊不止是虚无的一部分。它是独立于虚无之外的东西。司仪当年分裂成七颗源核的同时，也分裂出了一部分无法被融入任何系统的意识残留。那些残留被封印在膜的最外层。它们一直在沉睡，但现在它们正在醒来。”
会长说：“它们为什么醒？”
“因为那些树正在向膜的方向靠近。”星痕说。“树的生长速度在加快，它们对膜表面的接触频率越来越高。那些残留感知到了树的存在。它们以为那是司仪回来了。”
白岑沉默了一会儿。“那它们现在在做什么？”
“它们正在向外推那层膜。”
会长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片正在发光的树冠。“如果它们把膜推开，会发生什么？”
星痕低下头，匕首的符文还在闪，频率已经接近他进门时的两倍。
“那层膜会从内侧被撕开一道缝隙。缝隙不大，但足以让虚无从外侧渗透进来。到那时候，就不是从外面渗入了。它会从两侧同时涌入。”
白岑说：“还有多长时间？”
星痕说：“我不知道。但那层膜在第三标记点处的厚度已经比一个月前薄了百分之十二。按照这个速度——”
会长从窗前转过身。“那些残留正在加速。它们越接近树，就越活跃。”
白岑站起来，走到星痕面前。“你能感知到那些残留的具体位置吗？”
星痕点头。“能。每一个都在你感知不到的区域。它们在移动，朝向那些树与膜距离最近的交汇点。”
白岑说：“带我去。”
星痕看着她。“现在？”
“现在。”
星痕站起来，把匕首重新挂回腰间。“你要亲自去确认那些残留的位置，而不是相信我的描述。”
会长拦住他们。“你去那个位置的时候，如果那些残留感知到你的存在——”
白岑看着他。“它们会以为司仪回来了。那就让它们这么以为。”
会长没有让开。“如果它们的反应不是迎接你，而是排斥你？”
白岑看着他。“那就证明你的猜测是对的。”
会长沉默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脚步。“带她回来。她必须在能源树接触膜之前回来。”
星痕没有回答，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白岑跟在他身后，走出连体楼，穿过曙光林，朝林子最深处走去。
那些树冠在他们经过时微微发光，像是在为他们照亮前方的路，每经过一棵树，那些树枝就微微倾斜，像是在向白岑确认她的方向是否正确。
白岑说：“那些残留。它们见过你吗？”
星痕没有回头。“没有。它们只认能源树发出的气息。我身上没有那种气息。”
“所以它们不会防备你。”
“它们不会防备一棵树。但会防备一个靠近树的人。”星痕放慢脚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比我更像那棵树。”
白岑没有说话。
她继续走，感觉到那些振动正在穿过她的指尖，穿过那些正在形成的连接点之间的间隔，像是整张网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那些残留已经感知到了她的存在。
它们在加速向边界汇聚，正在变得更多，它们正在逼近那些树即将到达的位置。
她必须在它们抵达之前，抢先到达它们的终点。
她放慢脚步，停在星痕身后。“你刚才说，那些残留以为树是司仪。如果它们感知到我，会把我当成什么？”
星痕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匕首，那些符文正在以稳定的频率发光。“它们会把你当成司仪本人。”
白岑说：“所以它们不会攻击我。”
“它们不会攻击司仪。但它们会测试你。它们会向你发出信号，看你如何回应。如果你回应得不像司仪，它们会立刻发现你不是。”
白岑沉默了一会儿。“那什么是司仪的回应的方式？”
星痕看着她，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正在用最小的音量说出最重要的话。“司仪从不回应它们的试探。它只是站在那层膜前面，等它们自己回去。”
白岑没有说话。
她继续往前走，感觉到那些振动正在以一种新的方式穿过她的指尖，像是整张网正在向她传递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信息——那条路正在被那些残留用旧路径重新标记出来，像是一条被重新拨亮的指路标。
那些残留正在加速汇聚，正在向第七标记点移动。
白岑放慢了脚步。“你刚才说，第七标记点是那层膜最薄的区域。”
“是。”
“那些树正在接近那里。”
星痕停下脚步。“你打算让树在第七标记点停下来，还是让它们穿过它？”
白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站在那片正在发光的树冠下方，感觉到那些振动正在穿过她的指尖，穿过那层银白色的光膜，穿过那些正在形成的连接点之间的间隔。
她感觉到那些残留正在以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方式加速移动，那些残留已经感知到了那道印记的激活信号，它们以为那是司仪在召唤它们。
她必须在它们到达第七标记点之前站在那道印记上面，让它们看清楚——召唤它们的不是司仪。
她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那些正在延伸的根须上方。
那些根须在她经过时微微发光，像是在为她铺设一条更清晰的路。
星痕握着匕首跟在后面，符文还在以稳定的频率发光。
会长站在连体楼门口没有跟来，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林子深处。林霜站在窗边，拳套没有摘下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白岑回来的方向重新亮起第一缕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