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岑在书桌前坐了一整天,没有开灯,也没有起身。白天她烧了豆角藤蔓,翻了一小块地,把竹竿重新插进土里。但那些事做完之后,她就坐回这里,一直坐到天黑。
会长从棚屋里走出来,看到她屋里的灯是灭的,但门是开的。他走到门口,没有跨进来。
“你没点灯。”
白岑说:“不需要。”
会长在门槛边站了一会儿。“你在想什么?”
白岑说:“在想潇优。”
会长说:“他多久没回来了?”
白岑说:“很久了。上次走的时候说很快回来,一直没回来。”
会长说:“你知道他在哪吗?”
白岑说:“知道。他在米诺星。能源树那边需要他。”
会长说:“他跟你说了什么时候回来?”
白岑说:“没有。”
会长沉默了一会儿。“那他还会回来吗?”
白岑说:“会。但不知道什么时候。”
会长说:“你没问过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白岑说:“问过。他说他会回来。”
会长说:“那他说了具体时间吗?”
白岑说:“没有。他只是说会回来。”
会长说:“他走的时候你们吵过架?”
白岑说:“没有吵架。他说要走,我说好。”
会长说:“那你现在等他,是因为他说了会回来,还是因为你想让他回来?”
白岑说:“都有。”
会长站在门口,没有继续问。他等了一会儿,看她没有再开口的意思,转身走回棚屋去了。脚步声在石板地上响了几下,然后被棚屋门合上的声音盖住了。
白岑坐在黑暗中,听到会长关门的声音,然后院子里安静了。她听到风穿过梧桐树冠的声音,干燥的,低沉的,穿过那些还没有长出叶子的枝条。
林霜从走廊里走出来,在门口站住。“白姨,会长跟你说了什么?”
白岑说:“他问我潇优什么时候回来。”
林霜说:“你回答了吗?”
白岑说:“回答了。我说不知道。”
林霜说:“那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不回来了?”
白岑说:“想过。但我觉得他会回来。”
林霜说:“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白岑说:“因为他走之前说过,他会回来。他不会说做不到的事。”
林霜说:“如果他真的不回来呢?你能接受吗?”
白岑说:“能。但我不会提前接受一个还没发生的结果。”
林霜沉默了一会儿。“你等他等了这么久,连一个具体时间都没有。你不觉得累吗?”
白岑说:“累。但累和等不矛盾。累也可以继续等。”
林霜说:“那你等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白岑说:“等到他回来,或者等到我不再需要等。现在还没到那个地步。”
林霜没有再问,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走廊里去了。她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响了几声,然后推开另一扇门,那扇门在她身后合拢了。
白岑坐在书桌前,窗外的风还在吹,穿过树冠的声音持续不断。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春天来临前的潮气。她看到会长棚屋的灯还亮着,火光在窗纸上透出一层模糊的暖光。她看了一会儿那盏灯,然后关上窗户,转身走回床边,躺下来,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到窗台上了。她穿好衣服走出去,在石桌旁边坐下。林霜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粥,放在她面前。
“白姨,你今天还去那扇门那边吗?”
白岑说:“去。”
林霜说:“那把铲子还在菜地边上。”
白岑说:“我知道。待会儿再带过去。”
她把粥喝完,把碗收进厨房,走到菜地边上弯腰拿起那把加长柄的铲子,沿着小路走到那扇门的位置。
石板还在原处,绳子还绑着,两个结都还在,没有松动。她把铲子放在地上,蹲下来,解开了绳子,把石板拉开,放在一边。那扇门还在,门框边缘的封条已经干了,裂开了几道细缝。
她没有立刻打开那扇门。先蹲在门口,把耳朵贴近门缝。她听了一会儿,那是一阵极低频的震动,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间隔固定,节奏均匀。
她站起来,没有打开那扇门,转身走回院子,在石桌旁边坐下。
林霜从屋里走出来,在她对面坐下。“听到了?”
白岑说:“听到了。”
林霜说:“你打算怎么办?”
白岑说:“先确认震动的位置,再决定要不要打开。”
林霜说:“你上次确认过位置了。”
白岑说:“上次只是确认了信号存在。今天要确认具体位置。”
林霜说:“那你打算怎么确认?”
白岑说:“在密封层外侧的沉积层里挖,用铲子往下挖一段距离,如果挖到了就停,如果没挖到就换个位置再试。”
林霜说:“那如果挖到了,你怎么处理?”
白岑说:“先看是什么东西。如果是记录,看完放回去。如果是什么还在运转的结构,就先确认它的状态,再决定下一步。”
林霜说:“如果打开之后,发现里面有什么东西是你在找的,那怎么办?”
白岑说:“那就拿着。”
林霜没有再问,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厨房去了。过了一会儿她端出一杯水,放在石桌上,然后转身回去了。
白岑坐在石桌旁边,阳光正在变暖,落在她手背上,把她掌心的温度晒得均匀。会长从棚屋门口走出来,走到石桌旁边坐下。
会长说:“你刚才去确认信号了?”
白岑说:“确认了。还在。”
会长说:“你打算什么时候挖?”
白岑说:“明天。”
会长说:“用那把加长柄的铲子?”
白岑说:“用那把。”
会长说:“如果你挖到东西之后,发现它在运转,你打算怎么处理?”
白岑说:“看它为什么还在运转。如果它本身没问题,就让它继续。”
会长说:“如果它的运转方式会影响到密封层或者膜的状态呢?”
白岑说:“那就把它停掉。”
会长说:“你知道怎么停?”
白岑说:“不知道。但拆开看就知道了。”
会长没有接话,坐在石桌旁边,像是在想别的事。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明天你要是需要帮忙,可以叫我。”
白岑说:“不用。”
会长说:“如果你挖到的东西需要两个人才能搬上来呢?”
白岑说:“那就先留在地下,等确认了再想办法。”
会长说:“那你一个人挖到天黑,挖不出来怎么办?”
白岑说:“那就明天继续挖。”
会长没有再劝,站起来走回棚屋去了。他走到棚屋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那把铲子的柄是木头的,长期放在潮湿的地方可能会松。你挖之前拧紧一下。”
白岑说:“好。”
会长推开门走了进去。
傍晚,白岑从棚屋里拿出那把加长柄的铲子,靠在菜地边上。她蹲下来,用手握了一下铲柄,试了试长度和重量。这把铲子够用,柄够长,不需要弯腰太多就能挖到一定深度。她又检查了铲头和柄的连接处,拧紧了那颗螺丝。
林霜从屋里走出来,蹲在她旁边。“你明天打算挖多深?”
白岑说:“先挖一段距离看看。如果挖到了就停,如果没挖到就换个位置再试。”
林霜说:“如果挖到了东西,你打算当场打开吗?”
白岑说:“不一定。先看它的状态。如果封着,就先带回来。如果已经打开了,就当场确认里面的内容。”
林霜说:“如果里面的东西是你不想看到的呢?”
白岑说:“那就放回去。”
林霜说:“如果你放不回去呢?”
白岑说:“那就再看情况处理。”
林霜站起来,没有立刻走。“白姨,潇优知道你在等他吗?”
白岑说:“知道。”
林霜说:“你怎么知道他知道?”
白岑说:“因为他走之前说过,他知道我会等他。他说他一定会回来。”
林霜说:“那你觉得他还会回来吗?我是说,除了你应该等他之外,你觉得他会不会改变主意?”
白岑说:“他不会。”
林霜说:“你怎么这么确定?”
白岑说:“因为他从来没有改变过主意。”
林霜没有再问,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去了。
会长站在门口没有走。他转过身,又看了她一眼。“你一直坐在这里,灯也不开。”
白岑说:“灯开着和关着都一样。”
会长说:“不一样。开着灯,别人知道你还醒着。关着灯,别人以为你睡了。”
白岑说:“你来找我,是看到我灯灭着,还是看到我门开着?”
会长说:“门开着。”
白岑说:“那就够了。”
会长在门槛边站了一会儿。“你刚才说,你知道他在米诺星。他有没有告诉你在那边做什么?”
白岑说:“能源树的维护工作需要他。”
会长说:“什么样的维护工作需要他那么久?”
白岑说:“他说能源树第四核心的稳定周期还没结束,他需要在那边盯着,等核心完全稳定下来再走。”
会长说:“那等他走的时候,他会回来吗?”
白岑说:“他说过会。他说话算数。”
会长说:“那如果他走的时候,你不在呢?”
白岑说:“我会在。”
会长没有再问。他站在门槛边,像是还有话没说,但最后没有开口,转身走回棚屋去了。脚步声在石板地上响了几下,然后棚屋门合拢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白岑坐在黑暗中,听到门合拢的声音,然后是棚屋里煤油灯被吹灭的声音。
林霜从走廊里走出来,在门口站住。“白姨,会长刚才又回来了?”
白岑说:“回来问潇优在米诺星做什么。”
林霜说:“你怎么说的?”
白岑说:“我说他在等第四核心稳定下来。”
林霜说:“那等他忙完了,他真的会回来吗?”
白岑说:“会。”
林霜说:“如果他回来了,发现你已经不在这里了呢?”
白岑说:“他不会发现我不在。”
林霜说:“如果你去了别的地方呢?比如说那扇门下面?”
白岑说:“那扇门就在这附近。我会回来。”
林霜没有再问,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走廊里去了。
白岑坐在书桌前,窗外的风还在吹,穿过树冠的声音持续不断,干燥的,低沉的,没有冬天那么冷,也没有夏天那么重。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解冻后泥土的气息,微苦的,湿润的。她看到会长棚屋的灯已经灭了,窗纸上的火光消失了,棚屋完全融入了夜色里。
她看了一会儿那扇暗着的窗户,然后关上窗户,转身走回床边躺下。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到窗台上了。她穿好衣服走出去,在石桌旁边坐下。林霜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粥,放在她面前,然后在对面坐下。
“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白岑说:“跟平时一样。”
林霜说:“那你今天还去那扇门那边?”
白岑说:“去。”
林霜说:“如果今天挖到了,你打算怎么办?”
白岑说:“先看是什么。如果是记录,就看一遍。如果是还在运转的东西,就看它怎么运转。”
林霜说:“如果运转的东西和你过去遇到的那些都不一样呢?”
白岑说:“那就看它有没有危险。”
林霜说:“如果有危险呢?”
白岑说:“那就想办法让它不危险。”
林霜说:“就你一个人?”
白岑说:“就我一个人。”
林霜没有再问,站起来把粥碗收进厨房。白岑坐在石桌旁边,阳光正在变暖,落在她手背上,把她掌心的温度晒得均匀。她伸出手,碰了一下石桌表面,石头已经被晒暖了,温度从桌面传到她的掌心。
会长从棚屋门口走出来,在石桌旁边站定。“你什么时候去?”
白岑说:“喝完粥就去。”
会长说:“那把铲子的螺丝你拧紧了?”
白岑说:“拧紧了。”
会长说:“如果你挖到硬层,不要硬撬。硬撬会把铲头弄断。”
白岑说:“我知道。”
会长没有再说,转身走回棚屋门口,弯腰拿起一块新石料,放在矮凳上,开始打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