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送亲后，他们兄妹也已经两年多没见了。不知道是生了孩子的缘故，还是婚后日子确实过得顺心，虎妞也比从前更圆润了些。
她穿着一身家常衣裳，头发挽了妇人髻，眉眼还是小时候那个虎妞，可气质到底和从前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整日跟狗娃抢肉吃、被娘亲赵氏追着满院子跑的小姑娘了，如今已经成了别人的妻子，也成了两个孩子的娘。
可她看见王明远的时候，眼泪还是一下子掉了下来。
“三哥……”
王明远走过去，看着她，喉头也有些发紧。
“哎。”
就这么一声，两个人都说不出话了。
小时候，虎妞最喜欢跟在他身后。
三哥读书，她就蹲在门口守着。
三哥病了，她就叉着腰不许狗娃吵闹。
三哥去府城赶考，她嘴上说不担心，背地里却偷偷把石磨盘塞到大哥王大牛的行李里，让他带着，说万一三哥在府城想吃芝麻糊了呢，带着磨盘方便磨。
可后来王明远越走越远，先是京城，然后台岛，是江南，再然后是西北。
虎妞也嫁了人，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孩子，兄妹俩能见面的日子越来越少。
可这一声“三哥”，好像又把那些年全都拉了回来。
虎妞擦着眼泪，想笑又想哭：“三哥，你怎么又瘦了？”
王明远无奈：“你们怎么都爱问这句？”
“本来就是瘦了嘛。”虎妞吸了吸鼻子，上下打量着他。
“你看看你，脸上都没肉了，颧骨都凸出来了。你是不是又在西北不好好吃饭？
我就知道，你这个人一忙起来就什么都忘了，饭也不记得吃，觉也不记得睡……”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狗娃在旁边插嘴：“小姑，三叔这人就这样，一忙起来就不吃饭。你说也没用，奶说也没用。”
一旁的猪妞瞪了他一眼：“大哥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狗娃立刻闭嘴，低头去搬行李。
猪妞也红着眼睛上来帮忙，一边搬一边小声道：“二叔，二婶，三叔，快进去吧，奶在里面等好久了。”
王明远心里蓦地一紧。
而就在这时，王家新宅门口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都长本事了是不是？”
众人齐齐转头，只见娘亲赵氏站在门口，左右手各抱着一个胖娃娃。那两个娃娃看着年纪不大，却一个比一个圆实，脸蛋白胖，胳膊像藕节一样。
一个扒着赵氏的肩膀，眼睛睁得圆溜溜地看热闹。另一个嘴巴已经撅起来，像是随时准备哭。
赵氏眼眶明明也是红的，她打定安过来后，便知道了王明远、王二牛和钱彩凤今日要回来，心里又激动又委屈，原本想着见了面一定要先骂一顿，再哭一场。
可自打虎妞这两个小讨债鬼，她的亲外孙、外孙女来了京城后，就黏在了她身上。
她一抹眼泪，这俩小讨债鬼就跟着哭。
而且他家的孩子，别的不说，嗓门是一个赛一个的大。这两个胖娃娃要是一起嚎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王家在办白事。
所以赵氏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她刚才站在门后看见二牛一家团圆，看见虎妞喊三哥，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可眼角一瞥，怀里那个小的已经撅起嘴了。
赵氏吓得赶紧把眼泪憋回去，板着脸骂道：“一个两个都堵在门口干啥？嫌家里门槛低，显不出你们能耐是不是？”
她看向王二牛，又看向一脸忐忑的王明远，随后板着脸继续大声道：
“还知道回来？”
“会撒谎了？会瞒着家里往西北跑了？会让人一路担心到镇远关了？”
王明远低下头，老老实实道：“娘。”
王二牛也立刻低头：“娘。”
赵氏鼻子一酸，差点又没绷住，怀里那个胖娃娃也再次跟着吸了吸鼻子。
赵氏赶紧把脸一板，声音更大了些：“娘什么娘？还不滚进来！站在门口给人看猴呢？”
这话一出，原本哭得厉害的众人都忍不住笑了。
王二牛擦了把眼睛，牵着定安往里走，钱彩凤也赶紧跟上。
虎妞上前扶赵氏，结果还没伸手，赵氏怀里那个胖娃娃忽然朝她伸手，奶声奶气地喊：“娘！”
虎妞一把把孩子接过来，笑着又哭了。
王明远站在门口，默默地看着娘亲赵氏。
他原本担心娘会憔悴，会病倒，会因为自己和二哥的事日日睡不好。
可此刻看见娘还能抱着两个胖娃娃站在门口骂人，声音中气十足，眼神也亮着，他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没事就好。还能骂人，就好。
他又看向赵氏怀里剩下的那个小娃娃。
那孩子也正瞪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他，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胖得像个年画上的福娃娃。
这就是虎妞的孩子，他的小外甥，才刚一岁出头，竟已经长得这么喜人。
王明远忍不住伸出手，轻声道：“来，三舅舅抱抱。”
那胖娃娃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是在辨认这个陌生人是谁。过了好几息，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小小的米牙。
然后，他朝王明远伸出了两只胖乎乎的小手。
赵氏见状，嘴上还骂着：“你自己身子心里没点数？抱什么抱？小心他一脚蹬在你心口上。
这小兔崽子力气可不小，一脚能把家里凳子踹出几丈远。”
王明远：“......”
可说归说，她还是小心翼翼地把孩子往王明远怀里递了递。
王明远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孩子沉甸甸的，软乎乎的，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味。
他趴在王明远的怀里，一点也不怕生，伸出小手就去抓王明远的下巴，抓了两下没抓住，又去抓他的衣领。
王明远抱着这个小小的、温热的身子，忽然觉得这些日子以来压在心口的风雪、血腥、朝堂上的算计和一路上的疲惫，都在这一刻轻了许多。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胖娃娃，那孩子也仰着头看他，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滴在了王明远的衣袖上。
赵氏见状，想接过来，可看着王明远的样子，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叹息。
“进去吧，饭菜都做好了，就等你们了。”
王家人也陆陆续续进了门。
院门在身后关上，把外头的喧嚣都挡在了外面。
里面是家人的哭声、笑声、骂声，还有孩子咿咿呀呀的声音。
王明远抱着孩子，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熟悉的人。
爹，娘，大哥，大嫂，二哥，二嫂，虎妞，文涛，狗娃，猪妞，定安，还有两个小娃娃。
午门外的风波，朝堂上的算计，户部的银子，镇远关的抚恤，似乎都还没有结束。
可这一刻，他什么都不想去想，只想和家人在一起，好好再吃一顿家里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