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线吐蕃东进的势头被野马泉一战打退后,明面上战事稍缓,烽燧之下不再日日响起厮杀的号角。
沙州、赤斤一线的边军得以轮休整训,往来商旅也渐渐放下惶恐,重新踏入肃州互市。
可所有人都清楚,戈壁与群山的阴影里,暗地里的较量从来没有停下。
丹增法王坐镇柴达木深处的寺院大营,手里握着拼凑起来的僧兵与游牧部族联军。
柴达木本就是苦寒荒远之地,不产铁矿,没有硝矿,茶叶更是稀罕物。
吐蕃本地的匠人寥寥无几,打造箭镞、修理刀矛的铁料全靠向外求取。
硫磺是配火药的要紧东西,没有它,火铳、火箭全都形同废铁。
而茶叶更是部族不可缺少的物事,高原苦寒,全靠茶解肉腥、消胀闷,一旦断供,军中人心极易浮动。
早先萧镇渊在河西掌权的时候,私下敞开黑市,军械、铁器源源不断流往西边,丹增法王靠着和萧镇渊的密约,总能拿到补给,勉强支撑军备。
可自从萧镇渊兵败被擒,这条私下输送军械的通道直接被一刀斩断。
何明风肃清黑市、整顿武库之后,边关稽查一日严过一日,寻常走私商贩根本不敢往柴达木方向送军资。
野马泉一战打完,丹增法王折损先锋,后续还打算继续向东蚕食河西,集结上万部众,物资缺口一下子拉得极大。
大营里,不少士兵的刀矛卷了刃没法重铸,箭矢射一支少一支,火铳大半因为缺硫磺,只能摆在营中当摆设。
部族首领屡屡前来讨要茶叶、铁器,闹得帐内日日不宁。
丹增法王盯着羊皮舆图,反复思索,最后把目光落在了肃州的官办互市之上。
肃州互市开埠已有大半年,是何明风上奏朝廷定下的通商口岸。
官府定下规矩,允许关外各部、内地商人在此合法交易,皮毛、玉石、药材、丝绸、茶叶络绎不绝。
每日里驼铃不绝,商队来自陕西、甘州、哈密,还有不少零散的游牧商贩,人来人往,口音混杂,货物堆积如山,查验很难做到面面俱到。
在丹增法王眼里,这正是最好的浑水摸鱼之地。
明面上是朝廷管控的通商口岸,只要伪装得当,便能借着合法商队的外壳,把战场急需的违禁物资悄悄运出来。
打定主意之后,丹增法王在自己的心腹僧徒之中细细挑选,最后选中了一个名叫札西的僧人。
此人自小跟着商队往返丝路,精通汉话、回鹘语,熟悉肃州城的街巷、商栈规矩,心思缜密,擅长隐忍,早年还跟着商队做过皮毛生意,不容易引人怀疑。
丹增法王单独在法帐召见札西,屏退左右,低声嘱咐许久。
他给札西改了身份,对外化名 “马掌柜”,对外宣称是哈密过来的皮毛商,常年收购柴达木的羊皮、狐皮,转卖到肃州、甘州。
又取出多年积攒的黄金、宝石,满满两个皮囊,交给札西作为打点的本钱。
“你此行,不为牟利,只为筹军资。”
丹增法王的声音低沉,“精铁、硫磺、箭杆、茶叶,能收便收。佛郎机铳的零件若能寻到,更是重中之重。”
“记住,不可一次性求多,慢慢铺路子,不可暴露身份。一旦败露,柴达木再无补给来源。”
札西躬身领命,褪去僧袍,换上西域商人的粗布锦袍,蓄起胡须,带着两名同样伪装成伙计的吐蕃斥候,赶着五匹骆驼,驮着一批货真价实的狐皮、羊皮,顺着商路,一路缓缓进入肃州城。
入城之后,札西没有急着走私,先踏踏实实做了两趟正经皮毛买卖。
他在城西的客栈长期包下院落,和本地牙行、商户打交道,出手阔绰,买酒请客,说话和气,没多久,肃州城里不少商人都知道了这个出手大方、做皮毛生意的马掌柜。
只当他是一个只想安稳赚钱的关外客商,全无防备。
等名声铺垫妥当,札西才开始慢慢谋划通关的门路。
他知道,所有商队出关,都要经过市舶司的验货官吏核验,文书签字放行,是最关键的一环。
他多方打探,摸清了市舶司负责验货的三名小吏,张贵、李全、王顺。
这三人都是萧镇渊主政河西时留下来的旧人,当年跟着萧镇渊的黑市捞过好处,本性贪财。
只是萧镇渊倒台之后,风声收紧,不敢再明目张胆捞油水,只能收敛手脚,心里一直惦记着往日来钱轻松的日子。
摸清底细之后,札西寻了个休值的日子,借着送皮毛样品的由头,单独约张贵到城外僻静的酒肆相见。
酒过三巡,他不绕弯子,悄悄取出一锭沉甸甸的金元宝推到张贵面前。
“张小哥,我有一桩生意,不费你多少力气,却能长久得利。”
札西压低声音,“我有些货,不方便细细查验,只要过关的时候,几位小哥手下留情,草草看过便放行,每一趟,都有这个数孝敬三位。”
张贵捏着金子,指尖微微发颤,心里又惊又喜,嘴上还假意推脱:“如今何大人查得紧,锦衣卫时不时过来巡查,万一出事,可是杀头的罪过。”
札西笑了笑:“我做的是皮毛生意,大车表层铺满厚羊皮,谁能一眼看穿?只要几位不多嘴,不刻意声张,哪里会出事。”
“萧都督在的时候,这样的路子,难道还少了?”
一句话戳中了张贵的心思。他回去悄悄和李全、王顺商量,三人一合计,都被源源不断的金银打动,最终咬咬牙应了下来。
三人定下规矩,只要是马掌柜的商队,就由他们三人轮班值守验货。
最初几趟,札西十分谨慎,不敢贪多。
每一辆大车,最上面厚厚铺上晒干的羊皮、狐皮,毛厚味重,稍稍翻动便尘土飞扬,最适合遮掩。
皮毛底下,只少量夹带精炼的铁条、打好的箭镞坯料,数量不多。
到了关口,张贵三人只是随手掀开表层几张皮毛,扫一眼,便提笔在通关文书上签字,绝不往下深挖。
札西按时送上金银,一趟结算一次,三人尝到甜头,防备之心越来越淡。
路子跑通之后,札西的胆子慢慢大了起来,夹带的违禁品越来越多。
单单铁料已经不够,他开始四处收购硝石炼制的硫磺,一麻袋一麻袋封好,裹在油布里面,压在玉石料的底层。
大块的玉石沉重,查验之人往往懒得搬动。
之后又开始大批量收办箭杆、弓弦,甚至托城内军械作坊里贪利的工匠,私下打造佛郎机铳的螺杆、炮耳等零碎零件。
这些零件不大,用油布层层包裹,混在玉石碎料之中,极难分辨。
直接在城内客栈装货太过惹眼,札西又寻到肃州城南一处废弃多年的货栈。
这货栈早年是萧镇渊时期堆放粮草的地方,后来粮草转移,墙垣塌了大半,少有人来,荒草长得半人高,正好用作中转分装的据点。
每一次,札西先在城内牙行、作坊把违禁物资分批采买,借着普通货队的名义,悄悄运到这处废栈。
到了夜里,他和两名伙计,再加上花钱雇来的可靠脚夫,在货栈里重新分装货物。
先把硫磺、铁料、军械零件用油布层层裹紧,防止硫磺受潮、铁器生锈,再一层层码在车厢底部,上面整齐堆叠厚重的皮毛、大块玉石,把违禁品严严实实地盖住。
装车完毕之后,再在车厢外侧贴上普通皮毛商的封条。
整装完毕,商队等到夜色降临,才动身去往南城门。
靠着张贵三人配合,顺利拿到通关文书,驶出肃州。
出关之后,他们不走官方驿道,避开沿途设置的烽燧、巡检哨卡,有专门雇来熟悉戈壁小路的向导引路,沿着山坳、河谷之间的隐秘小路向南绕行,避开所有盛军隘口,一路深入柴达木,把物资送到丹增法王的大营。
一趟趟运送,次次平安无事,札西和三名小吏越发放松警惕。
他们哪里知道,肃州互市的异动,早已落入锦衣卫暗线的视线之中,一张缉私的大网,正在悄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