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州南城门依照惯例,入夜之后便落锁封闭,唯有提前报备过的这支商队,借着 “关外急送皮毛” 的由头,特意打通关节,留了侧边小门通行。
张贵、李全、王顺三人早早来到城门边上,怀里揣着札西提前送来的碎银,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方才寻了一处小酒肆,偷偷喝了几杯。
三人倚着城墙,一边等候车队,一边低声闲谈。
李全搓着手,脸上满是喜色:“我说老张,这马掌柜出手真是大方。这一趟给的孝敬,攒起来,够咱们再置半亩上好的水浇地了。”
张贵叼着旱烟袋,眯着眼四下扫了一圈,压低声音叮嘱:“小声点,隔墙有耳!”
“左右查验就是走个过场,车上铺的都是皮毛,味道大,谁愿意伸手往下翻。”
“咱们只要签了文书放他们出去,银子稳稳到手,何乐而不为?”
一旁的王顺心里一直悬着,忍不住小声嘀咕:“最近锦衣卫到处巡查,盯市舶司盯得很紧,咱们这么做,不会出事吧?”
“出事?能出什么事!”
张贵嗤笑一声,满脸不以为然,“市舶司验货的权责在咱们手里,查不查、怎么查,还不是咱们一句话。”
“就算真被查到,咱们一口咬定是沿用萧都督当年的旧例,查验疏漏,往旧规矩上一推,谁又能定咱们死罪?”
话音刚落,远处戈壁方向传来车轮滚动的隆隆声响,夹杂着骆驼的响铃。
二十辆大车排成一列,缓缓靠近城门,篷布盖得严严实实。
札西,也就是马掌柜,骑在一匹灰骆驼上,随行在车队一侧。
“来了。” 张贵精神一振,快步迎上前。
“马老板,倒是准时。”
“有劳三位小哥在此等候。” 札西笑着翻身下来,递过去一个沉甸甸的布囊,里面是提前说好的孝敬银两,“一点薄礼,几位拿去喝茶。”
张贵顺手把布囊揣进怀里,拿起通关文书与毛笔,就要落笔签字:“都是老交情,不必客套。赶紧出关赶路,夜里戈壁路难行。”
笔尖刚落在纸面上,还没写完半个字,四周骤然亮起密密麻麻的火把,火光一下子照亮整片城门!
急促的脚步声从两侧墙根涌来,上百锦衣缇骑从暗影里冲出,绣春刀出鞘,寒光闪闪。
“锦衣卫办事!所有人原地不许动!”
张诚立在火把之下,高声喝令。
张贵、李全、王顺三人脸色瞬间惨白,手里的毛笔 “啪嗒” 一声掉落在地。
札西心头猛地一沉,知道大事败露,手迅速摸向腰间短刀,想要拔刀反抗,可周围缇骑已经围拢上来,两个人上前死死按住他的胳膊。
短刀刚抽出半截,就被一脚踢飞在尘土里。
“你们…… 你们凭什么拿人?” 张贵强撑着壮胆,色厉内荏地叫嚷,“我们是市舶司当差,依照规矩验放商队出关,锦衣卫不能胡乱拿人!”
“凭什么?” 张诚冷笑一声,抬手示意缇骑,“是不是合规的正经货,掀开查验,一目了然!来人,开箱!”
缇骑应声上前,一把扯开车厢上厚重的皮毛。
表层羊皮被掀开之后,底下的东西赫然暴露在火光之下:一捆捆锻打好的精铁条、用油布层层裹紧的硫磺麻袋、码放整齐的箭杆、弓弩配件。
甚至还有零散的佛郎机铳零件,全是朝廷明令禁止私自外运的违禁品。
二十辆大车,大半都藏着这类物资,数量堆积如山,看得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震。
“现在,还有什么话可说?”
张诚目光冷冷扫过面如死灰的四人,“私运军资违禁品,通蕃资敌,三位胆子真是不小!全部拿下!”
锦衣卫一拥而上,绳索翻飞,把札西、三个吏员,连同车队的车夫、伙计尽数捆缚。
与此同时,另一队缇骑已经奔袭到城南废弃货栈,正好堵住两个留守在此等候接应、清点货物的吐蕃密探,当场擒获。
还在货栈角落搜出了来不及装车的硫磺、铁料,还有札西和丹增法王往来的密信。
一夜之间,这个经营许久的走私网络核心人员,尽数落网。
抓到人之后,沈安没有片刻耽搁,连夜在锦衣卫的值房开堂突审。
札西一开始还心存侥幸,一口推托,辩称自己只是收皮毛的商人,不知道车厢底下藏了违禁货物,是别的货主私下托付,与他无关。
可锦衣卫拿出货栈搜出的密信、向导的供词,人证物证摆在面前,熬到后半夜,札西终于撑不住,全盘招供。
把丹增法王派他潜入肃州、重金收买市舶司吏员、搭建转运路线、串联各个走私团伙的内情,一一交代清楚。
张贵、李全、王顺三人更是不堪一击,看见搜出来的银囊,心理防线直接崩塌,哭着认罪,从什么时候收受第一笔银子、每一趟分得多少好处、前后放行多少批走私车队,说得清清楚楚,半点不敢隐瞒。
顺着三人与札西的供词,沈安连夜分派缇骑四处抓捕,一夜之间,七个走私团伙尽数捣毁,大小头目二十余人全部落网,就连负责在戈壁引路护送的马贼队伍,也在一处临时歇脚的石窝子里被堵住,一个都没能跑掉。
第二日清晨,缇骑前往三名吏员家中抄家。张贵家地窖之中,起出满满三箱黄金白银,还有吐蕃送来的珍稀皮毛、玉石。
李全、王顺家中,同样搜出大量赃银,还有记录每一次分赃的私账、和札西私下联络的字条,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看着院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的赃物,张诚忍不住惊叹:“真是想不到,这三个小小的吏员,贪来的银子,比河西不少知府几年的俸禄还要多,难怪敢豁出去做这种杀头的买卖。”
沈安面色冷峻,目光扫过赃物:“这群蛀虫,拿着朝廷的俸禄,不思守边关法度,反倒给外敌输送军械火药。”
“南线将士在戈壁烽燧下浴血死守,他们躲在肃州城里,靠着出卖边关性命捞金银,死不足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