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图书馆的维度褶皱带来的晕眩感还未完全退去,世界的粘稠感便重新包裹上来。吴境猛地睁开眼,现实的气息带着冰冷的尘埃涌入鼻腔,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诡异的虚无感。
他抬起手,视线却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过去。
不是幻觉。
皮肤、肌肉、骨骼…构成他左臂的一切仿佛被无形的橡皮擦抹掉了百分之九十,只剩下一个朦胧、半透明的轮廓,像水中的倒影般摇曳不定。强烈的眩晕袭来,这是意识与血肉根基强行撕裂的后遗症。唯有右眼,那只寄宿着共生体“阿时”的右眼,传来沉重而真实的胀痛感,如同一颗被强行嵌入实体空间的异界宝石,灼热、坚硬,是他此刻唯一能清晰感受到的“存在”。
视野先是模糊一片,随即右眼视网膜深处骤然迸发出强烈的灼烧感,无数细密的金色光点凭空涌现,疯狂扭动、重组,最终凝聚成一串惨烈如泣血的细小符文,深深烙印在视觉中枢:
**【门后历史皆伪!】
每一个字符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吴境右眼剧痛,视野瞬间被滚烫的血色覆盖。阿时虚弱到近乎湮灭的精神波动伴随着符文传递出来,带着濒死的哀鸣和极致的警告:“吴…境…他们…在门后…伪造了所有…过去…源头…苏…”
符文瞬间熄灭,那股源自阿时的精神波动也随之沉寂下去,如同风中残烛的最后一次跳动。唯有右眼内部传来沉闷的撞击声,仿佛有东西在里面绝望地捶打着囚笼——那是阿时旧人格最后的挣扎,对抗着正在强行压制它、吞噬这段警告的新生意志。
“历史…皆伪…源头…苏…” 吴境喃喃重复着这几个破碎的关键词,心脏骤然缩紧,一股寒意从透明的脊椎骨缝隙里直冲头顶。苏婉清!这个名字如同投入意识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瞬间与虚无图书馆第七层里嫁接圣女残识时看到的画面重叠:巨大的、遍布锈蚀符文的青铜门虚影下,一个身穿古老祭司袍的模糊身影正在进行某种亵渎的仪式,那张侧脸…正是他午夜梦回时反复勾勒的容颜——苏婉清!
难道阿时拼死传递的“源头”,指的就是她?她竟是青铜门伪造历史的源头之一?这念头带来的冲击比身体透明化更让他感到窒息。他与苏婉清的过往,那些刻骨铭心的点滴,难道从头至尾,都是青铜门精心编织的谎言?是引诱他、束缚他、最终吞噬他的诱饵?
“呃啊——!”
右眼的剧痛陡然升级,如同有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攒刺。吴境闷哼一声,身体几乎站立不稳。他能清晰“感觉”到右眼内部的空间正在发生恐怖的异变:冰冷的、带着青铜锈蚀气息的能量如同贪婪的藤蔓,正沿着阿时新旧人格激烈交锋的缝隙强行侵入,疯狂汲取着混乱的力量。这股能量在急速膨胀、压缩、重组…
一个模糊的女性形体轮廓,正散发着纯粹的青铜门禁制气息,在琥珀色的眼瞳深处,在阿时新旧撕裂的灵魂战场上,不顾一切地凝聚!阿时的新人格,正在利用这混乱,借助青铜门的力量强行进化,试图挣脱共生体的束缚,获得独立的实体存在!
身体透明化的恶果还在蔓延。吴境试图扶住旁边冰冷的石壁以稳住身形,指尖却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坚硬的岩石。物质仿佛对他失去了意义,视线所及,他整个躯干和四肢都呈现出令人绝望的、水波荡漾般的半透明状态,只有右眼和心脏区域,依靠着尚未完全被门蚀吞噬的知心境灵力维持着最后一丝模糊的实体感。
每一次穿行物质,都伴随着灵魂被撕扯般的剧痛。他刚刚试图将意识沉入地下以避开可能存在的追索窥探,仅仅深入不到三尺,意识就如同被投入强酸,传来可怕的消融感和剧烈的逸散感。强行退出后,身体透明的程度竟肉眼可见地加深了一分!这看似稀薄如雾的身体,每一次动用其特殊能力,都是在加速燃烧他作为“吴境”存在的根基,加速将他推向完全非物质化的、未知的深渊。
这透明化,根本不是什么恩赐或进化。
它是青铜门同化的最后工序!是抹除他作为独立个体的最终步骤!将他彻底转化为青铜门意志蔓延的载体,一个行走的、无形的“门蚀”本身!
“伪造历史…源头…苏婉清…同化…” 无数碎片化的信息、残酷的真相、恶毒的陷阱在他脑海中激烈碰撞。圣女残识最后的警告(救赎即传播门蚀)、阿时新旧人格的惨烈分裂、虚无图书馆的本质、苏婉清那令人心胆俱裂的关联…还有此刻自身这加速崩溃的“存在”状态。
巨大的阴谋轮廓从未如此清晰,却又从未如此令人绝望。它庞大得足以碾碎任何知晓者的心智,冰冷得足以冻结所有反抗的火焰。
吴境靠在冰冷的、却无法真正给他支撑的石壁上,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感觉有冰冷的“虚无”顺着透明化的口鼻涌入体内,侵蚀着内脏。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几乎完全消失的左手,意念艰难汇聚其上。
一点微弱得几乎看不清的、带着驳杂青铜锈色的光芒,艰难地从那透明的轮廓指尖渗出,带着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和挣扎。这是知心境灵力最后的倔强微光,在无边无际的侵蚀黑暗中摇曳,如同风暴中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他缓缓抬起头,视线穿透山岩的阻隔,投向无尽深邃的夜空深处。目光尽头,仿佛再次看到了那座连接亿万世界、散发着永恒不祥气息的青铜巨门。此刻,那扇门在他感知中似乎变得无比巨大,连浩瀚的星空都成了它门框上微不足道的装饰浮雕。
门扉紧闭着,门板上流淌着亿万星辰寂灭的光华和无数文明倾塌的尘埃。那沉重的、冰冷的、仿佛亘古不变的封印之下,掩盖的究竟是什么?
是湮灭的真相?
是混沌的起源?
是早已被彻底篡改、面目全非的“真实”?
还是…一双正隔着无尽时空维度,冰冷地、嘲弄地注视着他这挣扎蝼蚁的眼睛?
右眼深处,阿时新旧人格的惨烈厮杀仍在继续,每一次碰撞都带来撕裂神经的剧痛。那个由冰冷青铜能量凝聚的、模糊的女性形体轮廓,在琥珀色的囚笼中已经愈发清晰,每一次挣扎都让吴境感觉自己作为“宿主”的根基被撼动一分。
身体透明化的边界,正缓慢而坚定地从脖颈向头部蔓延。冰冷的侵蚀感如同跗骨之蛆,一点点啃噬着他最后残存的意识清明。
他只剩下这只刻着绝望警告的右眼,以及胸膛里那颗在无尽谎言和侵蚀中,近乎熄灭、却又硬生生被“苏婉清”这个名字勾起最后一丝不甘与疯狂求知欲的心脏。
吴境死死盯着无尽虚空深处那座仿佛亘古永恒的青铜巨门轮廓,那只尚存的、唯一能传递出真实触感的右手手指,在冰冷的空气中,缓缓攥紧。指尖残留的最后一丝微弱的、驳杂的青铜锈色灵力,在极致的重压下,竟顽强地没有熄灭,反而如同风中残烛般,跳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凭什么去叩问那扇门后的真相,不知道这具正在消失的身体还能支撑多久,更不知道心脏深处那个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冰冷、越来越陌生的声音最终会将他引向何方。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去。
必须去。
哪怕代价是这最后一点残存的“存在”,彻底化为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