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橚的脑子转得飞快。
“先生,我有个想法。”
李去疾点了点头:“说。”
“如果那个番人带来的稻种真是好东西,能不能把它当作育种材料?”
朱橚说话越来越快。
“和本地品种杂交,把它高产的特性,接到咱们本地品种身上。”
李去疾没接话,喝了口茶。
朱橚继续说:“比如宋朝引进的占城稻,产量略低,但早熟、耐旱,在南方种了几百年,适应得很好。”
“番人的稻子穗大,可谁知道它怕不怕冷、挑不挑地。”
“两边一配,说不定就能取长补短。”
“可以试。”李去疾点头。
朱橚本来还在兴奋。
但他注意到李去疾的语气很平。
不是赞许。
是他又漏了东西。
朱橚没有继续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记的笔记。
纸上有一段内容。
父本一半。
母本一半。
拼成子代。
朱橚的脸色变了。
“先生,我有个问题。”
“问。”
“假如我真配出了一株好稻子,又大穗,又耐旱。”
朱橚说得很慢。
“这株稻子结的种子,再种下去,还会是又大穗又耐旱吗?”
李去疾看了他一眼,忍不住赞叹。
“马肃,你这脑子,确实比大多数人快。”
朱橚盯着他:“不会稳?”
“对,多数不会稳。”
李去疾重新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棵稻子简笔。
旁边写了“一二三四”。
“就按我刚才那个说法,每个生物体内都有一本书。”
“父本给一半,母本给一半,拼成后代。”
“假设稻子一代这本书上,写着一二三四,强的显出来,弱的藏起来,两边的优点都露出来。”
“那下一代,也必须正好拼成一二三四,才能维持这个特性。”
他又在下面画了好几棵。
有大有小。
“但第一代再结种子,拿出来接着种,重新授粉,里头的东西依旧会重新分。”
“可能变成一一三四。”
“也可能变成一二三三。”
“还有别的乱法。”
“那些藏起来的弱性子,就会冒出来。”
“有的只继承父本优点,有的只继承母本优点。”
“有的两样都不继承。”
“乱了。”
朱橚盯着那张图,拳头捏紧。
“所以第一代最好?”
“对。”
李去疾道:“杂交第一代,叫杂种优势。”
“但这个优势不稳定。”
“农户今年种得好,明年想拿自己田里收的种子接着种,产量很可能就塌下来。”
朱橚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岂不是每年都要重新配种?”
“每年都要。”
“那怎么配得过来?”
朱橚脑子里立刻冒出一幅画面。
一朵一朵去掉雄蕊。
一朵一朵人工授粉。
一亩地成千上万株稻子。
真这么干,人累死也干不完。
李去疾点点头。
“所以我之前说的那种野生稻,才是关键。”
朱橚猛地抬头。
“雄性不育株。”
“对。”
李去疾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画图。
“先找到天生不能自己授粉的稻子。”
“再用别的稻种去配。”
“慢慢选出一种适合当母本的稻子。”
“而且这种母本,虽然有某个优势,比如成熟快,但自己不能授粉,只能接受别人的花粉结种。”
朱橚听得很认真。
李去疾继续道:“然后再选一种父本。”
“这个父本有另外一个优势,比如产量高。”
“同时有有特殊的花粉,能让母本结出来的下一代恢复结实能力。”
他在纸上划出两块田。
“一大片母本。”
“旁边种父本。”
“风一吹,花粉过去。”
“母本结出来的种子,就是杂交一代。”
“不用人一朵一朵去雄蕊。”
“一亩制种田,能供出很多亩田要用的种子。”
朱橚的眼睛死盯着李去疾的笔,说道:
“没有这种母本,杂交水稻就只是个道理。”
他的声音有点干。
“好看,不好用。”
“没错。”
李去疾靠回椅背。
“所以袁先贤花了那么多年,最核心的一步,就是在田间找到几株天生雄性不育的野稻。”
“找到它,后面的路才算真正打通。”
朱橚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的风把竹叶吹得哗响。
“先生。”
他开口了。
“这种雄性不育的稻子,大明有吗?”
李去疾想了想。
“不知道。”
朱橚有些失望。
“但也不能说没有。”
李去疾补充道:“袁先贤当年也不知道有没有。他是一株一株找出来的。”
“南方野稻品种多。”
“山里,水边,没人管的地方,都可能藏着特殊的稻子。”
“说不定就有那么几株。”
“而且,不只是雄性不育株。”
“冬天也能结穗的稻种。”
“盐碱地也能长的稻种。”
“要是找到这些东西,将来就能培育出更适合不同地方的稻子。”
朱橚把这些话记了下来。
他的笔迹已经比刚才潦草了许多。
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先生,我明白了。”
他抬起头。
目光和之前不一样了。
“我现在要做的事,有两条线。”
“第一条,编赤脚医生手册。”
“第二条,开始找雄性不育株。”
“对。”
“手册救眼前的人。”
“育种救将来的人。”
李去疾看着他,没说话。
朱橚站起来,把桌上的纸一张张整理好,叠成一摞。
“先生,我回去就开始。”
他说。
“您说过,南边野稻品种多。我想办法让人去收集。”
李去疾点头。
“不急。”
“先把原理吃透。”
“知道要找什么样的稻子,怎么判断它是不是雄性不育。”
“回头我再给你细讲。”
朱橚应了,抱着那摞纸和自己的笔记出了小院。
……
皇宫。
东暖阁。
朱元璋拆开竹筒里的密折,展平在案上。
杨宪的字他认得。
工整。
不潦草。
笔画收得干净。
折子不长。
三件事。
第一,番人确有其人,名克番,自称从极西而来,因海难流落南洋,辗转入境。
随身携带木匣。
内有海图、书册及海外稻种。
第二,稻种来源为南洋某地。
稻穗长一尺有余。
据番人所述,该品种可一年两熟。
第三,入京时被鸿胪寺以“查验身份”为由扣留于馆驿。
杨宪判断,此事系中书省授意。
朱元璋的表情从头到尾没什么变化。
直到看见“一年两熟”四个字时,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下看完。
他把折子合上,搁在案角。
“来人。”
太监躬身入内。
“两件事。”
朱元璋说。
“第一,明日辰时,召杨宪入宫面陈。”
“第二,传口谕给鸿胪寺。”
“那个番人好生款待,茶饭不可怠慢。”
“但不许放出馆驿。”
“等朕亲自过目。”
太监领命退下。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胡惟庸倒是学得快。
都没坐上那位子,只是暂代李善长,规矩就用得这么顺溜。
不过,卡归卡,没卡死。
杨宪人进了京。
折子也递上来了。
说明胡惟庸拿捏着分寸。
给个绊子。
不给自己落把柄。
朱元璋哼了一声,没再多想这事。
他更在意的是那个稻种。
一年两熟。
穗长一尺。
穗长一尺是杨宪亲眼看见的,应该不假。
一年几熟就不一定了。
但就算打个折扣,一年一熟,只要穗子真有那么长,也比大明现有的许多稻种强。
值得看。
正想着,外面通传。
“陛下,大皇子求见。”
“进。”
朱标走进来,手里没拿折子,脸上带着点笑。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
“这么晚了,什么事?”
朱标在案前站定。
“父皇,五弟今日从李先生那回来,跟儿臣说了一件事。”
“嗯?”
“他学了个新本事。”
朱标说。
“叫杂交育种。”
朱元璋愣了一下。
“杂交什么?”
“杂交育种。”
朱标解释道:“就是把两种不同的稻子配在一起,取各自长处,培育出产量更高的后代。”
“李先生教的。”
朱元璋没说话。
朱标继续道:“老五很兴奋,回来跟儿臣讲了半个时辰。”
“什么父本母本,雄性不育。”
“儿臣有些听不太懂。”
“但老五说,这法子要是做成了,亩产能翻两三倍。”
“两三倍?”
朱元璋坐直了。
“李先生原话。”
朱标点头。
“说有位先贤做到过。”
朱元璋的眉头拧了起来。
不是不信。
恰恰是因为信。
李先生说的话,他从没见落空过。
可朱元璋也是农民出身。
论种地,他不觉得自己是外行。
朱元璋忽然有点不服气。
“选好种,咱也懂。”
他伸手点了点案面。
“西汉的《泛胜之书》里就写过,要挑高大健壮的稻穗留种。”
“民间老农种了一辈子地,也知道留好穗,不留瘪穗。”
“这不就是育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