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渊然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蹲下去检查一根固定囊袋的粗绳扣,手指沿着绳结的纹路摸了一圈,又拽了两下,确认没有松脱。
克番以为他在思考怎么用简单的话解释一个复杂的技术原理。
这种事在京城格物院发生过很多次,那些穿着短褐的匠人每次被他追问,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把脑子里的东西变成他能听懂的话。
他等得住。
他把炭笔竖在册子上,笔尖悬空,随时准备落下。脚趾在鞋里不自觉地扣紧了地面。
沈老兄站在旁边,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刘渊然蹲着检查绳扣的时候,右手食指和中指收得很紧,指节发白。
他做了十几年海上走私的买卖,船上跟各种人打过交道,水手、海盗、官兵、中间人、线人……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说真话的时候,手上会用力。
嘴可以撒谎,身体一些小动作不会。
沈老兄的眉头动了一下。
说实话,来临淮之前,他对“祈雨”这件事的看法跟杨宪差不多。
大明有钦天监,观星测算是他们的老本行,什么时候可能有雨,什么时候铁定干旱,这些人心里门清。
朝廷要搞祈雨,无非是先确定近日有雨,再摆出仪式,事后对外宣称是皇恩浩荡、天降甘霖。
先画靶,后射箭。
这套把戏非常有用。
普通百姓也对此深信不疑。
至于真假?不重要。
所以他一直觉得火囊云霄辇也是作秀用的道具,飞上去就完事了,目的是让普通老百姓看到巨物飞天的景象,增加祈雨仪式的震撼程度。
至于下不下雨要看天吃饭。碰上了算命好,碰不上大不了换个说法。
但他的记忆被拽回了之前在京城格物院见到的各种景象。
特别是那个“四时长春庐”,能够做到在冬天维持温暖,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局部改变天时的能力。
所以此刻,当克番问出“囊袋怎么让天下雨”这个问题,沈老兄的预判和杨宪产生了分叉。
杨宪觉得祈雨是把戏。
他不敢这么想。
一个能做出那些东西的地方,说它能影响天气……
他有些不敢相信,但又感觉不得不信。
刘渊然站起来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面对克番和沈老兄,神情没什么变化。
“火囊云霄辇升空,是替陛下将写有祈雨文书的诏帛送到天上。”
沈老兄同步翻译。克番“嗯嗯”地点头,炭笔在册子上沙沙地动。
“之所以降雨,”刘渊然继续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是因为陛下在京城苦修斋戒三日,诚心感动上天。臣子所做的一切,不过是遵旨行事。天降甘霖,是陛下的功德,也是苍天的回应。”
炭笔停了。
克番眨了两下眼睛。
沈老兄把这段话翻过去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
这个答案滴水不漏,但跟克番想听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克番想要的是技术原理,刘渊然给的是政治正确。
“所以,”克番憋了半天,用蹩脚的汉话蹦出一句,“不是……球……让雨下来?”
“球只是工具。”刘渊然说。
克番张了张嘴,明显还想追问。
刘渊然补了一句:
“陛下的祈雨之法自有天意相助。外人不必深究其中道理,知道这是陛下的恩泽,就够了。”
说“不必深究”四个字的时候,刘渊然的目光极短暂地扫了沈老兄一眼。
就像是在问:
你听懂了吧?
沈老兄听懂了。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像被人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咔嗒咔嗒地响了起来。
第一拍:仪式加皇帝的诚心。好,官方说法,标准答案。前元的时候做海商,天天跟官方说法打交道。报关的时候说这船装的是丝绸,实际上底舱藏了三百斤铜锭。说法是说法,货是货。
第二拍:格物院。
当时他见到的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违背常理的东西。
格物院做出来的每一样东西,都在告诉他同一句话:你以为不可能的事,人家做得到。
第三拍:刘渊然那一瞥。
沈老兄曾经在海上遇到过一次台风。船老大在台风来临前两个时辰,把所有水手叫到甲板上,平静地说了一句“把帆收了,绳扣检查三遍”。
没说台风要来。不用说。说了也没用,只会引发恐慌。
刘渊然刚才的眼神,跟那个船老大一模一样。
他悟了。
格物院真的有办法让天下雨。
那个火男云霄辇不只是道具。它升上去,做了什么事情,触发了什么机关,导致了降雨。
“祈雨仪式”是壳子。壳子里面装的是实打实的技术。
而刘渊然的三层回答,是一套精密的锁。第一层告诉你工具的表面用途。第二层把功劳归给皇帝。第三层用“天意”和“不必深究”把真相封死。
明面上给皇帝的天威镀金。
但暗地里……
沈老兄的后背突然凉了一下。
他想到了一个东西。
如果这个方法……能被人学走呢?
他的思路跳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方向。
白莲教。那帮人最擅长的就是装神弄鬼,蛊惑无知百姓。
“弥勒降世”“明王出世”,那些旗号打了几十年了,信的人前仆后继杀不绝。
可那些把戏再怎么精妙,也只是把戏。障眼法能骗愚人,骗不了所有人。
但如果白莲教掌握了真能呼风唤雨的技术呢?
他们打出“天命在我”的旗号,然后当着十万百姓的面,让天真的下一场暴雨……
谁还能说他们是邪教?
沈老兄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明明是大热天,他却能感觉到后背的寒毛刺着衣服。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恐惧之后,是另一种东西。
不是对天的敬畏。是对人的敬畏。
人能改天时。这跟神仙有什么区别?
沈老兄在海上漂了半辈子。季风改道见过,海市蜃楼见过,一丈多高的巨浪把货船拍成碎木板,他也见过。但那些都是天在动,人只能躲。
人力胜天。
四个字,他从来只在书上见过。书上的话跟元朝的交钞一样,见得多了就不当真。
但今天这四个字从书里跳出来,砸在他脑门上,砸得他头皮发麻。
“沈老兄?”克番在喊他。
沈老兄回过神来。
克番不知道他刚才经历了什么。
这个金头发的番邦人只知道自己的问题还没得到满意的回答,正眼巴巴地等着翻译给出更多细节。
“他说什么了?到底是什么原理?”克番用洋话催道。
沈老兄张了一下嘴。
他不能把自己的推断说出来。
他刚才想到的那些东西,任何一条传出去都是天大的麻烦。刘渊然那一眼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到此为止。
“他说,”沈老兄斟酌了一下措辞,“这个球升空是仪式的一部分。大明皇帝有上天庇佑,祈雨自然灵验。”
克番愣住了。
“就这样?”
“就这样。”
“可是……”克番皱起眉头,手指在那幅歪歪扭扭的草图上来回比划,“升空的原理他已经解释过了,热气轻于冷气,这个道理我听懂了,这是自然哲学。但是下雨也是自然哲学对不对?不可能升空是哲学,下雨就变成神迹了……”
“克番。”沈老兄压低了声音,看了刘渊然一眼。
刘渊然已经转回去继续检查设备了,背对着他们,似乎完全不关心这边的对话。
“有些事情,不该问。”沈老兄用洋话低声说。
克番看着他,眼睛里的光黯了一瞬。
克番不是笨人。他在家乡那种环境长大,见过教廷是怎么对待那些“问太多”的人的。有些问题不是没有答案,而是答案不能公开说。他能理解这个道理。
只是接受需要一点时间。
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翻开册子,找到一页空白的地方,极其认真、极其郑重地用拉丁文写下了一行字。
沈老兄从旁边侧头瞟了一眼。
他认识一些拉丁字母。船上跟番邦人混久了,虽然念不全,但能连蒙带猜地读出来:
大明帝国的皇帝,似乎拥有超越凡人的神圣能力,可令天降甘霖。
沈老兄差点笑出来。
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他硬生生压住了。
在克番的认知里,东方的皇帝本就带着某种天然的神圣光环。就像罗马的教皇能代表上帝,大明的天子能代表上天,这个逻辑在文化层面上居然能自洽。
“皇帝祈雨天就下雨”,对他来说不是科学问题,是信仰问题。
也许在这片大陆上,事情就是这么运作的吧。
沈老兄看着那行端端正正的拉丁文,笑意逐渐散去。
然后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压了上来。
这个外邦人把格物院的能力理解成“皇帝的神力”。
这个误解恰好是最安全的。
沈老兄缓缓吐出一口气,把目光从册子上移开。
远处,刘渊然还在指挥手下收拾物品。他的背影瘦削,道袍被风吹得有些鼓。
十八岁。
沈老兄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沈老兄有些感慨,自己十八岁的时候也跟着父兄出海闯荡,干的是刀口舔血的买卖。那年头,一条船装满货出港,能不能活着回来全看老天爷给不给面子。他觉得自己已经够胆大了,十八岁就敢跟南洋的海盗面对面谈价,枪刀架在脖子上,依旧谈笑风生。
但那种胆大,说白了是被逼出来的。不干就饿死,干了可能被砍死,两害相权取其轻,谁都会选。
刘渊然不一样。
一个十八岁的人,手里握着能呼风唤雨的技术,面对追问,第一反应不是炫耀,不是卖弄,而是把真相包起来,用皇帝的名头封上,拿“天意”两个字钉死。
这份分寸,沈老兄活到三十多岁才勉强学会。
这种人,是怎么教出来的?
他忽然很想知道,格物院的背后,站着的那位神秘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