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灯火通明,一如以往的每个夜晚。
王公公屏退宫人,殿内只留下惠殇帝和他。
惠殇帝坐在轮椅上,望着台上那个自己坐了二十多年的椅子,怔怔出神。
这二十多年来,他日日夜夜坐在这殿内,面对着一位位臣子、一份份奏折,不知不觉,竟走过了这么多年......
惠殇帝垂眼,敛下了眼底的痛意。
“走吧,去昭阳殿。”
昭阳殿早已熄了灯,王公公拿着蜡烛,将殿内的烛灯一个一个挨着点亮。
石阶下,惠殇帝撑着轮椅的扶手,缓缓站起身。
王公公放下蜡烛转过身,就见惠殇帝正欲拾阶而上,他忙不迭快步走来:
“陛下,老奴扶您......”
惠殇帝抬了抬手,止住了他的脚步,哑声开口,“不必,朕......可以。”
王公公站在旁边,看着惠殇帝一步一步艰难地走上石阶,脸上流露出不忍的神色。
惠殇帝缓缓挪动步子,走到一半停了下来,胸膛上下起伏喘息着,额头冒出一层薄汗。
他缓了一会儿气息,继续迈步而上。
自打他继位之后,这段台阶他再也不曾走过,在他的印象中,上次走这段路......还是在他的登基大典上。
那时候的他多么意气风发啊......怀揣着满腔的雄心壮志,对未来踌躇满志。
而如今......
一刻钟后,惠殇帝终于气喘吁吁地走到了最上方的高台上,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
他扶着龙椅缓缓坐下,向后一靠,长长叹了一口气。
半晌,他缓过那阵心悸,抬眼望向台下。
往日站满群臣的殿内,此刻空无一人,透着无尽的凄苦与悲凉。
惠殇帝收回目光,看向一旁的扶手,指尖划过上面雕刻的金丝龙头,细细摩挲,眼中带着浓浓的眷恋和不舍。
这个世间他还不曾待够,怎么就......快要结束了呢?
这把椅子,他再也没有机会坐了。
心头涌上无尽的酸楚,惠殇帝眼眶泛红,闭了闭眼。
吧嗒。
一滴水光,轻轻落在了龙头扶手上。
王公公扶着惠殇帝下了石阶,将他安顿在轮椅上,推着出了昭阳殿。
“陛下,时辰不早,该安置了。”王公公低声道。
惠殇帝抬头,望了眼漆黑的夜空,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王胜,陪朕去摘星阁吧。”
王公公面露担忧,“陛下,夜里寒凉风大,您龙体未愈,还是回寝殿歇息吧?”
今晚陛下的精神好不容易恢复了些,他担心陛下再受凉......
“无妨......”惠殇帝哑声道,“就是得麻烦你,背朕上去了......”
“陛下这是说的哪里的话,”王公公连忙笑笑,“只要陛下不嫌弃老奴一身老骨头硌得慌就行。”
惠殇帝虚弱地扯了扯唇角。
担心惠殇帝着凉,王公公让宫人回去拿了一件斗篷,披在了惠殇帝的身上。
主仆二人来到摘星阁的楼下,王公公扶着惠殇帝站起身,将他头上的兜帽戴好,转身在他面前弯下了腰。
惠殇帝倾身上前,伏在了王公公的背上。
王公公起身的那一瞬,背上的身子轻得令他心惊。
病了这么久,惠殇帝身上没有多少肉,只剩下了一把骨头。
想到当初那个健壮勇武的陛下,王公公鼻间一酸,顿时湿了眼眶。
他强压下眼中的泪水,故作轻松地开口,“陛下,您可要搂紧老奴,老奴带您去摘星喽!”
惠殇帝低低一笑,攀着他肩膀的胳膊更用力了一些。
只是这点力气在王公公感受下,几乎微不足道。
王公公敛下心中繁杂的情绪,背着惠殇帝一步一步朝摘星阁的最高处登去。
摘星阁的最高处,是一层空旷的观星台,四面没有遮挡,冷风呼啸着穿过,插在两侧的旗子被吹得猎猎作响。
王公公背着惠殇帝来到观星台,已经是满头大汗。
“老奴真是老了......”王公公将惠殇帝放下,半是玩笑半是苦涩地说道。
“辛苦你了,王胜.....”惠殇帝哑声道。
“陛下莫要同老奴客气,能背一次陛下,老奴不胜感激。”王公公说罢,拿出帕子擦汗。
待擦干了汗,他扶着惠殇帝来到前面的空椅上坐下,又整理好惠殇帝被吹乱的兜帽,而后站在了一旁。
惠殇帝望向前方,夜空弯月皎皎,星光明亮,点点光辉照着陷入沉睡的大地。
此处是整座京城的最高处,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皇宫和京城。
惠殇帝看着远方,京城中的百姓大多都已入睡,只能看到零星几点光亮。
“京城,真好啊......”他幽幽长叹。
王公公望着远处,闻言笑了笑,“有陛下在,百姓们自是安居乐业、衣食无忧。”
“安居乐业......衣食无忧......”
惠殇帝低下头,轻声低喃。
“朕做的......还不够......”
他在位这么多年,自诩并非仁君,他做出的许多事......只怕百姓们对他的憎恨,只多不少。
若能重来一次,或许他会成为一名明君......
可惜,人生没有重来的机会。
主仆二人在这观星台上,沉默地看着京城的夜景。
一阵冷风吹来,吹落了惠殇帝头上的兜帽,也吹乱了他鬓边的白发。
惠殇帝望着虚空,眼神迷蒙,声音虚弱:
“王胜,你在朕身边......有多久了......”
“回禀陛下,老奴在陛下身边伺候了整整四十载。”王公公恭敬道。
四十年,竟然这么久了......
“人生,不过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惠殇帝一声长叹。
“大晏的大好河山,朕这辈子还不曾见过多少......”
“真希望还有机会,能阅遍万水千山......”
惠殇帝靠着椅背,回想起年幼时父皇带自己下江南游玩,心中生出无限的怀念。
如果人生,能够永远停留在那一刻,该有多好......
夜幕之下,惠殇帝眉心一松,缓缓闭上了双眼。
“陛下若是想去,待您龙体痊愈,老奴便陪您一起去。”王公公说道,“只要老奴身子还撑得住,老奴一定会一直陪在陛下身边。”
话落,惠殇帝久久没有回应。
王公公眼皮一跳,心里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艰难地低下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惠殇帝——
惠殇帝歪着头,闭眼靠着椅背,唇边还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浅笑。
一阵风吹来,将他的白发吹得愈发凌乱。
王公公身子一僵,脸上血色尽褪。
他缓缓屈膝,朝惠殇帝跪伏下去,身子止不住地颤抖,声音哽咽:
“老奴......恭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