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大埔黑将烟灰轻轻弹进粥碗,“先前你跟权叔在大陆走动,他是不是常念叨想在九龙弄几间冻库?”
东莞仔拉过椅子坐下,点头应道:“是啊,权叔为大陆那批冻货生意打通关节费了不少力气。
可货一到港岛,顶多运到荃湾就得卸货转手,层层剥皮,他心里一直憋着火。”
“眼下机会来了。”
大埔黑把烟头按进粥里捻熄,起身拍掉裤腿上的灰,“等下同我去深水埗。
那边牵头要在社团里办个共济会。
正好把权叔惦记的事办了——做得漂亮,往后我们也不必缩在大浦,等着别人施舍两个场子卖药丸。
再过不到十年,港岛便是另一番天地。
大陆那边贩粉二两就够吃枪子,我还想多活几年享清福。”
说罢他朝门外那辆皇冠车扬了扬下巴,示意东莞仔跟上。
细伟第三个找上的,是荃湾的大。
大没有早起的习惯,细伟便托他的头马长毛传话。
将近九点,大才慢悠悠爬起身。
刚抹了把脸,就听见长毛在门外喊他。
“大哥,深水埗那边递话过来,说耀哥要在社团搞共济会,问您有没有兴趣掺一脚?”
大正抓着毛巾擦脸,闻言脸色一沉,毛巾狠狠摔进脸盆:“丢!当初他还没玩够?现在装模作样搞什么共济会,又想从我这儿刮油水?”
“不是啊大哥,”
长毛忙解释,“耀哥的人说得明白,这共济会是为带社团兄弟一起发财,不用我们出钱。
但名额只放三个,先到先得。”
“我在荃湾是快要讨饭了吗?要他施舍?”
大眼一横,冲长毛吼了回去。
日头渐高,石峡尾肥邓的寓所里。
林怀乐拿着细伟送来的那份文件,敲开了房门。
他先支开屋里的马仔,才神色凝重地将材料递给肥邓。
肥邓接过来扫都没扫,随手扔到茶几上:“不必多讲。
何耀广想用这点小甜头拉拢各堂口?阿乐,你这对手,比大难缠得多。”
这一次,连肥邓也感到某种前所未有的压迫。
以往他凭一句“社团上下共进退”
的口号把持权柄,多年来虽有人不满,却无人敢公然驳斥。
可如今何耀广竟顺着同一面旗,大肆招揽各路人马——肥邓竟找不到由头阻拦。
昔日掷出去的回旋镖,终究旋了回来。
可他肥邓当真在乎什么共进退吗?到了这个岁数,还有什么比说一不二的权势更实在?
林怀乐扶肥邓在沙发坐稳,低声道:“邓伯,何耀广的手段确实比大厉害。
再让他这么搞下去,社团里大半叔父和堂主,恐怕真会倒向他那边。”
“慌什么。”
肥邓冷笑,“想喂饱和联胜这么多张嘴,先不提他究竟图什么——我只怕他兜里没那么多米,事情办砸,到时候看他怎么收场。”
同心共济这四个字说来轻巧,若真那么容易实现,江湖中也不会有那么多同室操戈、反目成仇的戏码了。
在邓伯看来,何耀广这一手确实高明。
即便是在元老院坐了二十余年头把交椅的他,一时也想不出 之法。
但他坚信,这步棋绝非何耀广自己能想出来的。
创立九区堂口共济会,声称要以真金白银扶持各家——拉拢人心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可他也得有那份财力才行。
邓伯不信何耀广有这般家底,更不信这世上有如此无私之人。
人性如此,他笃定无人能免俗。
只是林怀乐眉间仍凝着一层忧色。
“邓伯,这事我觉得还是不能轻忽。
不瞒您说,今早一接到何耀广的消息,我就去了深水埗,先占下一个名额。
但具体要与他合作什么生意,我还没想清楚。”
邓伯缓缓点头。
“你这样做没错。
跟紧他,看他能拿出多少诚意。
若不知做什么生意,我倒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打下尖沙咀。
再把尖沙咀的生意分给社团各家。”
这话让林怀乐一时怔住。
姜终究是老的辣,邓伯一开口便是最高难度的棋——要何耀广去碰和联胜二十年来都未能插足的尖沙咀。
“……好。”
林怀乐咬牙应下,心中却莫名涌起一阵不安。
在他看来,且不论何耀广会不会答应、肯不肯出钱,单是打下尖沙咀一事,就非得举全社团之力不可。
可万一真被他办成了……等到吹鸡交棒那天,自己恐怕就再也无力与何耀广相争。
到那时,不只自己,只要何耀广愿意,只怕邓伯在元老院的第一把交椅,也得让给龙根坐。
此时,好友冰室门外。
秃顶的老板解下围裙,拦下一个又一个想进门的客人。
“对不住啊阿叔,中午被人包场了,下午再来吧。”
“唔好意思啊靓仔,中午冇位啦,晏昼再来食嘢啦。”
“呸!唔黎就唔黎,你骂人系咩意思?
扑街仔,后生仔火气大,动不动就要斩人?
里面坐着的是和联胜耀哥,够胆你就入去同他讲啊!”
“衰仔,走乜走?
你契爷我请你饮杯茶,入去同耀哥当面讲,将你刚才嘅话再讲多次!”
何耀广并不知道邓伯已给他出了一道“难题”。
他遣开身边的人下楼,看向坐在对面、面色愁苦的陈永仁,先开了口。
“陈永仁,认得我吗?”
陈永仁点头:“深水埗耀哥,如今油尖旺一带,边个唔识?”
“那就好。
你认得我,我也认得你。
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吧?。”
起初陈永仁还有些茫然,直到那串深埋心底、从未敢与人言的警员编号从何耀广口中念出,他瞳孔骤然紧缩。
冷汗瞬间从额前渗出,他几乎坐不稳,脸色一片煞白。
“耀……耀哥,我唔明你讲乜……”
这些年在韩琛身边做卧底,他不是没被怀疑过。
但从未像此刻这般绝望。
黄志诚已死,世上唯一知他身份的警察也没了,他万万没想到,竟会从一个社团人口中听见自己的 。
然而何耀广接下来的话,将他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你唔使惊。
如果我系来找你麻烦的,就唔会请你来饮茶了。”
何耀广说着,拿起一杯冻柠茶啜了一口,又缓缓道。
“黄警官以前确实找过我当线人,只是我考不进警队,觉得这差事没出路,便回绝了。”
何耀广语气平淡,仿佛在聊一桩旧闻。
“不过这些年,我和记倒也没少打交道。
忠信义那桩事,就是我在背后推的手。
你若不信,改日可以去记组找肥沙问问。”
这话半真半假,陈永仁听在耳里,心头却像压了块湿透的棉絮。
黄志诚已死,死无对证,他无从分辨眼前人究竟是试探还是摊牌。
十年卧底,日子像浸在墨里的纸——起初是警校未成,被迫退学,转身扎进不见天日的暗处;后来潜入倪家,虽恨透了抛家弃子的倪坤,那位二哥倪永孝却待他不薄。
即便临终前摸出他内衣里藏着的 ,竟也用最后一口气,替他掩上了身份。
倪家倒后,警队又将他派到韩琛身边。
三年复三年,他时常恍惚,自己究竟是白是黑,或许他的世界早已只剩下那道模糊的灰线。
此刻被人点破,慌乱过后竟升起一丝解脱。
是非对错,于他早已失去重量。
“黄……怎么会向你透露我的事?”
“三年前韩琛的太太一走,韩琛就疯了。”
何耀广点燃一支烟,烟雾漫开,他的声音也像蒙了层雾。
“后来倪家搞汽车 ,本想除掉黄志诚,却误炸了他的上司陆启昌。
从那以后,黄志诚也疯了。”
他吸了口烟,继续缓缓说道:
“黄志诚铁了心要把韩琛按死在尖沙咀。
他知道,比起警察,韩琛这种走粉的做事更无底线。
他怕自己哪天遭了意外,你的身份就此石沉大海,这才让我成了第三个知情的人。”
一番话说完,何耀广缓缓吐出烟圈,目光平静地落在陈永仁脸上。
“卧底这条路,很孤独。”
——孤独。
两个字像细针,轻轻一扎就刺进了陈永仁心口最软处。
他鼻腔一酸,险些掉下泪来。
“你能让我归队?”
“这有何难。”
何耀广压低声音,“你的档案一直锁在警队密库里。
黄志诚之前不让你回来,是因为韩琛在警队里埋的钉子还没拔干净。
如今他不在了,你再卧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他身子微微前倾:
“回去之后,你想办法把韩琛引出来。
我保证,三天之内,你就能重新穿上警服。”
哪个日夜渴望光明的卧底,经得起这样的许诺?
前路茫茫,后路已断,陈永仁沉默片刻,脸上却浮出几分难色。
“韩琛现在谁都不信,要引他露面……不容易。”
“正因为他缩在尖沙咀当乌龟,才需要你去撬开壳。”
何耀广弹了弹烟灰,眉头微皱。
“这件事得做得轻,做得巧,否则我何必找你?”
陈永仁了然,苦笑一声。
“好,给我个号码,我尽快办妥。”
“不是尽快,是今天之内必须办成。”
何耀广从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递过去,“韩琛一旦露头,立刻打这个电话。”
陈永仁接过,扫了一眼便将号码刻进心里。
他端起面前那杯苦丁茶,抿了一口,眉头紧锁,随即对何耀广扯了扯嘴角,转身下楼。
离开好友冰室时,已是午后一点半。
串爆、大埔黑与林怀乐早已候在和泰茶楼——何耀广约了他们这个时间,商议要事。
与林怀乐一门心思要拽何耀广入局的架势不同,串爆和大埔黑两人倒显得从容不少。
大埔黑更是觉得,自己这笔买卖最为干脆。
九龙一带的冻品供应,只要何耀广点个头,从鹏城运来的冰鲜货,半天之内就能送进九龙超过五百家酒楼后厨。
就算每家店每日只从他这儿进十只冻鸡,每只挣一块五的净利,一天下来也有近八千的进账。
月入便是二十多万。
倘若中途再免去些打点盘剥,人力物力的损耗每月又能省下好几万。
“劳各位久候!”
牡丹阁的包厢门被推开,何耀广脸上挂着他那惯常的笑意走了进来。
大埔黑立刻起身相迎,林怀乐与串爆则安坐原处,各自朝何耀广点了点头。
何耀广摆手让大埔黑坐下,随即叫细伟递上一只文件袋。
他先从中取出一份合约,推到大埔黑面前。
“黑哥,冻仓的位置我已替你物色了两处。
一处在荔枝角,靠近货柜码头,方便你照应深水埗和荃湾的老客户;另一处在黄大仙的乐福邨附近,有助于你将生意拓展到油尖旺一带。
我会跟地头上的各位老板打好招呼,你的冰鲜既有海关的检疫证明,价格也公道,相信很快就能打开这片市场。”
大埔黑接过合约扫了几眼,心头已是按捺不住一阵滚热。
“阿耀,我也不必再找律师细看条款了,你直接告诉我,得投多少钱进去?”
“不用你投钱。
仓库我来建,物流我来安排,你每月付我两万租金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