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话？”
“他在庐江待了太久，也想来秣陵。”
许定说，“他让我问你——少主身边，缺不缺一个教年轻人扎马步的人？”
许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谯县，一个中年汉子手把手教他扎马步、握刀柄、看对手的肩头——那人嗓门大，脾气急，练不好就用藤条抽他小腿肚子，抽完了又蹲下来问他疼不疼。
那个人是蔡阳。
许褚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些了。
蔡阳半生无子，早年把外甥秦琪当亲儿子养。后来秦琪靠战功升了水军校尉，独领一营，不需要他操心了。他自己反倒晚来得子——年过五旬才得了这个儿子，如今四岁，身边有了家小牵挂，不想再待在庐江了。
许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手握刀的地方，第一层茧是蔡阳教的。
自麾下收拢庞德、赵云、太史慈一众顶尖猛将之后，常年征战多倚仗年轻将领，确实渐渐冷落了这位启蒙恩师。
蔡阳不能给闲职。他是教许褚武艺的人，教武艺的人管宿卫、练兵、看门——这是最贴合的差事。
“庐江郡尉一职，调陈过去接任。他沉稳内敛，善练精兵，驻守庐江，与合肥驻军的乐进东西互为犄角，相互策应，防线可稳固无虞。”
许褚定下庐江武官调度，随即道出蔡阳新职，“迁蔡阳为宿卫中郎将，全权统领秣陵全城城防，以及将军府近卫亲军。”
许定听完，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这个安排，蔡叔一定高兴。”
许褚没有否认。
宿卫中郎将看似不统前线野战大军，实则是主公身边最核心的实权职位，全城门禁、街巷巡防、幕府内外安保、主公出行随行近卫，尽数归其管辖，等于把秣陵的门户、许褚自身安危全数交到蔡阳手中，是极致信任的体现。
许定督运屯田，管全军衣食粮草根基；蔡阳统领宿卫城防，管主城与主公安危。至此后方两套核心后勤安保班子彻底成型。
调令下发不过五日，陈到便赶赴庐江完成兵权交接。
蔡阳收拾家眷行囊，带着小妾、四岁幼子，连同外甥秦琪留在身边寄养的孙儿，一行人乘船顺江东下，抵达秣陵。
蔡阳踏入将军府正堂时，脊背虽因年岁增长微微佝偻，一身武人风骨依旧硬朗，见到许褚，当即拱手欲行完整跪拜大礼。
许褚快步上前，伸手牢牢拉住他双臂，不让他俯身下跪，语气温和诚恳：“蔡叔，一路舟船颠簸，辛苦了。”
蔡阳抬眼望着眼前独掌七郡的学生，眼底有光。
落座之后他顿了一下，像在整理措辞，然后直言心中所想：“少主，老夫年纪大了，只求留在秣陵，常伴你左右，能时常见一面便足矣。不必授予繁重外任。”
许褚没有立刻答话。他亲手给蔡阳斟了一碗茶，端到老人手边。
蔡阳低头看了一眼茶碗，没有端，等许褚先说。
许褚这才开口：“我知晓蔡叔不喜远出。”
他笑了笑，“这份差事，全程都在秣陵城内，无需外派征战。”
他把宿卫中郎将的权责细细讲了一遍——全城城门防务、街巷巡防、幕府内外安保、将军府近卫亲军，尽数归蔡阳统管。
他特意放慢了语速，把最后那句留到最后说：“闲暇之余，蔡叔还可以入校场操练新兵。”
他说完，自己先停了一下，像在等蔡阳听懂那句话的意思：“一如当年在谯县教我习武一般。”
蔡阳眼眶动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茶。然后他放下碗：“好。这个差事，我接了。”
嗓音有点发紧，但笑意已经压不住了。
当年在谯县那个握不稳刀的少年，如今坐在他对面，独掌七郡，替他斟茶，安排差事，还特意补了一句“一如当年在谯县教我习武一般”。
蔡阳这才端起来，把碗里的茶一口饮尽，坐姿比方才直了一些：“当年教少主练刀，一晃十余年过去。如今老夫竟还能亲手操练新兵，也算遂了我后半辈子的心愿。”
谈话间，许褚的目光不经意地扫向堂外等候的家眷。
一左一右两个孩童。左边那个四岁，是蔡阳的幼子。右边那个稍小一些，是秦琪的儿子，像个小大人一样，但眼睛一直往堂里瞟。
两个孩童身后，两位年轻貌美妇人并肩站着——是蔡阳的两房妾室。
许褚的目光扫过堂外，收回视线，端着茶碗笑了一声：“蔡叔，当年在谯县你教我扎马步的时候，可没说你还有这一手。”
蔡阳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看见两个妻妾并排站在廊下，又看见蹲在地上戳蚂蚁的幼子和背着手朝堂里望的外孙，不由得抚着胡须笑了：“晚来得子，是老天赏的福分。老牛吃嫩草，少主莫要笑话老夫。”
许褚摆手：“不笑话。只是记得当年在谯县，蔡叔总说‘男人一辈子有武艺就够了’，说女人麻烦，说成家碍事，说习武之人不能有牵挂——”
他故意停了一下：“那时候蔡叔有一句名言，我记了好多年。”
蔡阳端着茶碗：“什么名言？”
许褚说：“心中无女人，拔刀自然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