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荀彧来了一趟。
荀彧进门时,曹操正把印绶放在案上,灯下看那印上的字。
荀彧说:“主公晚上看印。是舍不得?”
曹操说:“文若,你说实话。这大将军,我能坐得稳吗?”
荀彧沉默片刻,说:“主公能坐得稳。可主公坐得越稳,南边、北边那两位就越不安。”
曹操抬头:“你是说仲康还是本初?”
荀彧点头:“骠骑将军据荆襄、江东,天子又亲拜冠军侯。主公若以大将军位压他,他不会说什么。可他不说,不代表他不想。”
曹操把印绶翻过来,看了看底下的绶带,说:“所以公达劝我辞了。”
荀彧说:“公达劝得对。可辞也有辞的法子。主公若一声不吭地辞,袁绍只会觉得明公怕他。主公要让天下人知道,主公辞大将军,不是怕袁绍,是顾全朝廷。”
曹操笑了一下:“文若,你这话,比荀攸会说话。”
荀彧拱手:“臣只是把话说明白。主公辞大将军,让给袁绍又何妨当。袁绍当了,就站在主公前面。站在主公前面的人,先挡风。”
曹操把印绶放回匣中,合上盖子,说:“先挡风。说得好。可风从北边来,也从南边来。袁绍挡北风,南风呢?”
荀彧没答。
曹操自己答了:“南风不予我便利啊。”
思虑再三,曹操上表献帝,主动辞去大将军一职,把大将军的名号让给袁绍。
自己退居司空,行车骑将军事。
许都,曹操府中。
曹操坐在案前,看着舆图。
曹昂站在旁边。
曹操说:“昂儿,我把大将军让给袁绍了。”
曹昂说:“父亲,儿子知道。”
曹操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让?”
曹昂说:“父亲是怕袁绍南下。”
曹操摇头。
“我怕袁绍南下,但我更想让袁绍和许褚交手。”
曹昂一愣。
曹操说:“袁绍是大将军,许褚是骠骑将军。大将军位在骠骑之上。袁绍压了许褚一头。”
他顿了顿,手指在舆图上从许都划到邺城,又划到江夏。
“昂儿,你记住——你的父亲,现在很弱。”
曹昂看着他。
曹操说:“我不是许褚的对手,也不是袁绍的对手。我们在夹缝中生存。弱者,是没有尊严的。”
“我把大将军让出去,就是让袁绍看到——他比许褚地位高。他的对手是许褚,不是我曹操。”
曹昂说:“父亲,这是驱虎吞狼?”
曹操摇头。
“你那个仲康叔父,可不是省油的灯。这么简单的计策,他不可能看不出来。”
曹昂问:“那父亲为什么还要这么干?”
曹操说:“许褚能看破,袁绍也可能看破。但我需要时间。需要尽快平定中原。不然袁绍南下,或者许褚北上,我都不是对手。”
他顿了顿。
“我需要时间。打吕布,打刘备,收拾中原,都得要时间。”
曹昂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父亲,儿子明白了。”
曹操把手指从江夏收回来,按在许都上。
他知道儿子明白的是话,不明白的是话后面的难。
使者再赴邺城,把让官之事告知袁绍。
袁绍得了大将军的名分,怒火稍稍平息。可心底那一根刺,已经牢牢扎下。
他绝不能容忍,昔日依附自己的曹操,借着天子的旗号,对自己发号施令。
沮授见时机难得,单独入内,向袁绍进计:“主公,曹操新迎天子,许都根基未稳,士卒疲惫。正是天赐良机。不如即刻简选精兵,南下奉迎天子至邺城。挟天子以令诸侯,大事可成!”
袁绍闻言,摇了摇头,反问沮授:“公与,你看那许褚,先前引兵北上勤王,他手握强兵,离天子尚且不远。他为何不把天子迎去江东?许褚都不迎天子,我又何苦去许都迎驾?”
沮授一愣,还要再劝:“许仲康不迎,是他自有谋划。于我等而言,机会不等人!主公若再迟疑,曹操站稳脚跟,悔之晚矣!”
“如今曹操羽翼未丰,一旦放任他养足实力,日后再想图谋,难如登天。不如遣轻骑突袭许都,一举夺下天子!”
袁绍面上倦怠,缓缓开口:“我幼子近日染病,卧榻不起。我心中烦乱,无心兴兵。此事暂且搁置,日后再议。”
沮授听罢,又急又叹。
手中拐杖重重敲击地面,一声长叹,满帐皆闻:“可叹!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却因为一个孩童的病痛白白放过。可惜!可惜!”
沮授转身而出,一路摇头。
他知道,袁绍这一犹豫,日后再想迎天子,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