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六年十月二十七日,伦敦漫起入冬前最沉的一场大雾,是整月雾浓度最盛的一日。
晨间天光被浓稠白雾死死闷住,整座城市沉在一片灰白朦胧里,街景、建筑、远处街灯尽数模糊,只剩柏油马路在雾中延向远方。
五辆黑色劳斯莱斯首尾相接,组成规整车队,破开漫天浓雾,平稳碾过湿润的柏油路面,自城区一路往郊外宅邸驶去。
倒数第二辆车内,遮光帘半垂,隔绝了外头浓重的雾色与微凉的秋风。
和尚懒散靠在后座真皮软榻上,右腿曲起搁置,手里随意摊着一份当日的《泰晤士报》。
头版偌大版面,四分之一的篇幅,赫然印着他与英国财政部长的正式合影。
通篇密密麻麻的英文,他一字不识,半点看不懂。
却半点不影响他自得的兴致,他侧过身,把报纸凑近身旁端坐的王家顺,指尖点着版面上自己的身影,眉眼带笑,语气张扬。
“兄弟,靓不靓~”
王家顺推了推鼻梁眼镜,目光扫过报纸合影,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恭维笑意,慢悠悠开口。
“有点可惜~”
和尚目光黏在报纸照片上,自顾自欣赏,满脸自恋受用,头也不抬反问。
“怎么说?”
王家顺抬手指了指照片里并肩而立的英国财政大臣,笑意恰到好处,嘴皮子利索得很。
“他跟您不搭,您看这个英国老头,秃顶,脸白的跟死人一样,跟您站在一起,他都拉低您的气质。”
和尚越看照片越顺眼,眼底满是自得,百看不厌,淡淡开口。
“是个会说话的主儿,当赏~”
话音落,他敛了玩闹神色,转入正事。
“猪仔公司,筹备的怎么样了?”
这十多天,王家顺全程带着阿宽埋头打理,全程跟进跨国人力公司的搭建事宜。
王家顺端正坐姿,神色沉稳,条理清晰地汇报道:
“差不多了,香江,北平,两地已经对接完成。”
“英国这边,缺乏大量底层劳动力。”
“公司还没开业,英国政府已经主动上门给我们介绍业务。”
“建筑工人,拆迁工,码头工,各种工厂,劳动力缺口都很大,只要人过来立马干活。”
和尚随手合上报纸,丢在身侧座位,微微颔首,语气沉了几分,带着底线与善意。
“吃喝方面,别亏待他们,都是活不下去的苦命人。”
“还有安家费这块给我盯牢了,告诉下面人,谁敢在这方面打主意谁倒霉。”
王家顺听到和尚斩钉截铁的话,他点了点头表示知道。
“您放心。”
“这段时间,我研究欧洲各国劳动力人力资源,发现这块很有搞头。”
王家顺眼底透出笃定的盈利底气,继续说道。
“根据各国发布的信息,整个欧洲的核心青壮年男性,人力资源缺口约为3000万以上。”
“大佬,我感觉咱们有的赚了~”
和尚散漫抬脚,将受伤的右脚踩在座椅边缘,没了趾甲的大脚趾隐隐发痒,他旁若无人,伸出手指轻轻抠挠纱布,姿态随性痞气。
“有妞不泡大逆不道,玛德,既然赶上好年景,没有不捞的道理。”
“内地,香江你不用担心,欧洲这边靠你了。”
他抬眼扫了下王家顺,又低头自顾抠着脚丫子,语气郑重交代。
“还有,咱们同胞过来干活,有一点你得给我办好了。”
“只要条件允许,最好把人安排在一片区域。”
王家顺眸光一动,瞬间吃透其中深意,试探着开口。
“您的意思是,想在欧洲各国弄个华人据点?”
和尚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眼神深邃,野心藏而不露。
“不管发现哪类人才,全都给爷收了。”
在王家顺点头应声的瞬间,他眼底骤然翻涌,压不住的磅礴野心彻底铺开,字字铿锵。
“二十年内,我要你做到凡事有华人的地方,就要有和字头堂口,和尚的和~”
王家顺喉结不自觉滚动一下,暗自吞咽口水,心头巨震。
短暂失神后,他面露几分为难,谨慎开口。
“不太好办~”
和尚斜睨他一眼,眼底掠过一抹淡淡讥讽,语气凉薄直接。
“不好办?那我换人。”
王家顺心头一紧,立刻改口,连忙点头应声。
“能办,您放心~”
和尚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缓安抚。
“这方面,你不用担心,我会派人协助你。”
稍作停顿,他话锋一转,随口问道。
“对了,那个洋妞最近躲哪儿去了?”
提及德国女特工米劳迪卡·希尔,王家顺脸上的从容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凝重忧虑。
“这段时间,我只见过她两次。”
“希尔暗中招揽了很多同伙,有一回我偷听到,他们好像商量搞波大的。”
“我觉得您该亲自问问了,不然~”
和尚眉梢一挑,满脸兴味,随口追问。
“大的?”
“嘿,对老子胃口。”
他收回散漫姿态,正色问道。
“跟本地黑帮谈的怎么样了?”
王家顺闻声,立刻收敛心绪,从随身公文包中抽出一叠整理规整的文件,逐行汇报。
“农副产品,从海外往英国运牛羊肉,罐头,玉米,面粉,大豆,白糖。”
“工业方面,有废品回收站,五金店,汽油,煤炭资源。”
“剃须刀、钢笔、打火机、唱片、尼龙丝袜、香烟烈酒,都是热门商品,转手就是三四倍利润。”
他低头看着文件条目,细致细数近况。
“已经委托他们,向全英国地区屠宰场收购牛羊猪,鸡鸭内脏,每吨一点五英镑。”
“冷藏室,下水食品罐头加工厂,已经开始建。”
和尚听见每吨下水仅作价一点五英镑,价格低得离谱,不由生出几分疑惑。
“这个价格他们能干?”
“一点五镑,差不多三十来块大洋,两千斤,里面没猫腻吧?”
王家顺闻言轻笑,耐心拆解其中门道。
“您有所不知,他赚的不是我们的钱,而是英国所有屠宰场。”
“英国在处理各种内脏方面有法律规定,不能随意丢弃动物内脏,污染环境。”
“法律规定,所有不适合人类食用的动物内脏、下水,必须由治安法官下令销毁或合规处置,禁止随意丢弃,违者最高可处20英镑罚款。”
“在他们的认知内,猪下水,鸡鸭鹅,包括牛羊部分内脏,都属于不可食用内脏。”
“根据英国官方数据,全英国一共有将近八百多家屠宰场,这其中还不包括非法屠宰场。”
“那些屠宰场每个月在处理动物内脏方面,都花销不少钱。”
“三头犬以超过市场最低价格两倍,问屠宰场要处理价。”
“整个英国,这么多家屠宰场每个月他们少说赚个四五千英镑。”
说到此处,王家顺忽然想起一事,顺势开口。
“大佬,他们问你要不要做牛肉生意?”
和尚听得一头雾水,皱眉反问。
“几个意思?”
王家顺整理好话术,细细解释。
“英属印度这个地区您知道吗?”
和尚咧嘴一乐,带着几分粗粝的试探,随口反问。
“包头巾的婆罗多人?”
王家顺点头确认,继续往下说。
“英属印度,不少种族因为信仰原因,把牛奉为神灵,他们不吃牛肉,更别说内脏。”
“如果您愿意,他们可以跟你合作,一起在英属印度地区做牛肉生意。”
和尚越听越摸不着头脑,眉头拧起,满心费解。
“玛德,我怎么越听越糊涂,有这么好的事,他们会想着我?”
王家顺笑意更深,缓缓拆解其中利弊。
“印度距离英国太远~”
“一件商品从印度运输到英国,先要从孟买、卡拉奇、加尔各答等英属印度主要港口出发,经苏伊士运河或好望角才能抵达英国本土。”
“海运、运输一趟,最少将近一个半月。”
“从印度往英国运输,不管是活牛,还是运冷冻牛肉,运输成本太高,基本上没有太多利润。”
“他们的意思是,想跟您合作,把印度的牛肉做成罐头往亚洲地区售卖。”
“他们在亚洲没有关系,所以找您做这个生意。”
和尚脑子还没转过弯,他抓着头皮追问。
“玛德个逼,英国本地人都他丫的饥一顿饱一顿没饭吃,罐头总不能坏吧?他咋不往自己国家运?”
王家顺不慌不忙,细细科普其中的行业门道与地域差异。
“您有所不知,印度主要养殖的是印度瘤牛,但是牛肉肌肉纤维偏粗、脂肪含量较低,肉质天生偏紧实、柴一些。”
“欧洲主流是欧洲原牛的后代品种,比如安格斯牛,肌肉纤维更细、脂肪分布更均匀,口感更嫩滑。”
“这只是其一,印度牛长期作为役用(拉车、耕地),活动量大,肌肉发达且老化,口感更硬;欧洲牛更多是食用牛,加上饲养条件好,肉质更软嫩。”
“柴米油盐,柴能排第一位,您是知道的。”
“印度牛肉,因为肉质原因,需要长时间炖煮,才能把硬肉炖到软烂。”
“光炖煮牛肉的燃料都要多用三成。”
“欧洲偏好煎烤牛排,强调原肉嫩度和火候,所以对肉质本身要求更高。燃料用的自然也省。”
“这其中燃料费,运输费用,加上人工,原材料成本,还有肉质原因,把印度牛肉运输到英国,哪怕做成罐头,也根本没有什么赚头。”
“反过来,把牛肉或者罐头从英属印度往亚洲地区运输,近的太多,光运输成本就节省太多钱跟时间。”
“比如国内,以华南沿海为集散地,分海路和陆路两线。”
“海路经印度洋进入南海,在香港、澳门中转后,利用珠江口、大鹏湾等众多港口偷运入粤。”
“陆路则经缅甸、滇西等传统商道进入云南,或经广九铁路等通道渗透。”
“南洋,东南亚,东亚,往这些地区售卖罐头全都有的赚。”
一番长篇拆解,将所有利弊、渠道、门路尽数讲透。
“他们在中华文化圈地区没有关系,更没有势力,所以跟您合作,建牛肉罐头厂,往亚洲地区售卖。”
“他们在英属印度有关系,罐头厂,牛肉原材料,您不用担心。”
“但是往亚洲地区运输罐头,售卖这两块需要您负责。”
和尚终于彻底听明白,直奔最核心的利益问题。
“怎么分钱?”
“这不过来询问您要不要跟他们合作,如果您同意我再过去谈。”
和尚瞬间两眼发亮,一副见钱眼开的模样,一拍大腿,豪气十足。
“玛德,有钱不赚王八蛋,谈,谈好了有你一份。”
情绪高涨之下,他一时兴起,下意识双手捧住王家顺的脸颊,撅起嘴就要凑上去亲一口,当作嘉奖。
恰在此时,匀速行驶的劳斯莱斯稳稳停稳,车外保镖上前,伸手利落拉开后座车门。
车门骤然敞开的瞬间,入目便是车内这一幕猝不及防的画面。
保镖动作猛地一顿,双眼骤然睁大,满脸难以置信的错愕神色。
反应极快的他,几乎是本能地立刻抬手,“啪”的一声迅速合上了车门。
狭小车厢内瞬间恢复密闭。
王家顺坐在对面,角度看得一清二楚,将保镖那震惊、玩味、耐人寻味的眼神尽收眼底。
他脸颊瞬间爆红,慌忙伸手推开身前的和尚,耳根通红,浑身别扭,垂着头局促得像个羞怯的姑娘,小声嗫嚅。
“有人~”
车外浓雾依旧翻涌,隔绝了车内突如其来的滑稽一幕,也藏住了这场横跨欧亚的庞大生意棋局里,一丝鲜活又戏谑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