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拉一下不算拉,一直拉着吊环才算吧……”
他们用同样的想法宽慰着自己。
直到电车门合拢,继续往前开,都没有遇到什么额外的惩罚,心中那点惴惴不安彻底深埋心底,或者干脆就放任它这样消散。
常钰思和谈平安的注意力并未放在这些玩家身上,他们关注到的是另一件事情——刚才那个被削掉半边脸的男人死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不在地上挣扎打滚,而越来越轻的惨叫也被电车因为轨道里卡了建筑碎片,运转时越发嘈杂的轰鸣遮掩,然后近乎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地上,只有一地流淌的血迹尚未干涸。
这个出血量他的确得死了,但大出血死亡有这么快吗?
谈平安的脑海中掠过那些从来没有真正被他遗忘的知识:
在完全无止血、无急救的极端条件下,这种毁灭性损伤的存活窗口的确极短。
但从受伤到彻底死亡,至少也要5分钟左右,尤其这个男人的受创面没有那么大,流血也没那么快。
但从他受伤到被他们发现死亡,也就电车到站停靠,然后关门开始继续行驶这样短短的一段时间,至多就2分钟。
2分钟和5分钟乍一看相差不大,但在死亡时间评估上,已经是差得牛头不对马尾的数值了,这得是颈动脉直接被贯穿才会有的急速死亡。
谈平安没有将自己的疑虑告诉常钰思,后者此时正盯着窗外,想看看在到站一次后,还会不会再看到熟悉的绿顶房子。
谈平安走到死者身边蹲下,大致将他翻检了一下,做了最基础的尸检判定。
“死亡时间应该的确是刚死……就是太快了……”谈平安心中思索,“难道是有什么特殊手段加速了死亡吗?或者干脆加速了时间?”
谈平安微微沉思片刻,又蹲下去再看尸体,却发现尸体出现了尸斑。
很浅,但的确存在。
这比男人2分钟内死亡更不可思议。
尸斑是尸体血液因重力沉降而在皮肤表面形成的淤色斑块,浮现速度受环境温度和尸体状态影响极大,但整体遵循一个可预测的时间阶梯,常被用来辅佐判断尸体死亡时间。
但尸斑出现的再快也要至少小半个小时,大失血的尸斑出现更是极慢,颜色通常极其浅淡,甚至肉眼难以察觉,怎么会现在就出现在男人身上呢?
从谈平安想起这些相关记忆时,他脑海中的失忆桎梏就已经在松动。
此刻反复思索专业性极高的医学常识,更是彻底将他唤醒。
他终于想起来了自己是谁,此刻在哪里,又要做什么。
谈平安的目光下意识的落在眼前还在小心翼翼地保持身体稳定,在颠簸的电车行驶中尽可能地将外界观察仔细的常钰思,丝毫没有提醒她的打算。
没想起来的时候是一回事儿,既然想起来了,他就不可能让自己因为别人再失去这些宝贵的、关系到他个人存亡的记忆。
而刚才的观察和此刻回想起来的记忆与经验一叠加,也让谈平安彻底明白了这辆列车,和发生在列车上的一切是怎么一回事。
常钰思发现谈平安自从刚才检查了一下男人的尸体之后,就格外沉默。
不是那种突然安静了,不说话的沉默,而是全身的气势都一起骤然冷了下来的那种沉默,这让常钰思感觉有点怪怪的。
她刚才又看到窗外同样的绿顶房子掠过了,这让她终于确信,他们绝对不是在一辆真正的正在行驶的电车上,这更像是个拟真场景,或者巨大的骗局。
窗外的景象是假的、重复的,但电车内的一切却如此逼真。
她正脚踏实地踏着的地面不可能是一片虚无,那么还有什么是和窗外的景象一样是假的呢?
常钰思立刻想到了刚才电车在第一站停靠时,车外那堪称灾难,却是从站台中央而非更深处的地底开始迸发的地震景象。
但这只是让她心中疑虑更深。
倘若那地狱般的灾难地震是假的,那刚刚那个男人的死亡呢?
他因为被地震飞过来的建筑碎片和告示牌削掉掉的半边脸呢?那些流的血呢?都是假的吗?
谈平安的沉默会是因为发现了这一切是假象,才变得沉默不语吗?
常钰思不知道,但她清楚地知道一点,这个世界绝对已经不是她记忆中那个一切都能用物理规律解释的现实世界了。
就连身边那个刚刚建立了一点基础信任的同伴,此刻也变得不可信了——毕竟谁知道他是不是这个巨大骗局的一部分呢?
如果要说是什么是第四乐园最乐意见到的,那一定莫过于玩家的内讧无疑。
而弹珠游戏比起乐园副本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毕竟这里除了两个真正的玩家之外,剩下的都是真真正正,地地道道的npc,纯数据的那种。
不夸张的说,每个房间的弹珠游戏,都像是为了这些真正的玩家“老醋”而专门包的一叠饺子。
而现在这两个唯一的真正的玩家彼此无法信任,隐隐起了内讧的苗头,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乐园意志喜闻乐见的东西呢?
它不仅乐意见到这种局面,还勇于给这种局面添一把火,火上浇油。
因此,白面具直接调整了下一站的“危机”,决定给常钰思和谈平安岌岌可危的信任关系再上一瓢热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