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令下达,两千八旗铁骑骤然出动。
骑兵从关城东侧绕出,踏过伊水河滩,卷起漫天烟尘,直扑安民军侧翼。
山顶之上,一直静观战局的李大威,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精光。
“来了!”
他立刻俯身传令,语速极快。
“前排全员散开规避!后排快速装填!”
“待敌军骑兵冲到八十步距离,全员齐射,专打马腿!”
身旁副将脸色骤变,连忙出声劝阻。
“军长,万万不可!我军阵型面朝关城,侧翼完全空虚!”
“骑兵极速冲锋,我军根本来不及转向列阵,半分钟之内,必被敌军近身冲杀!”
李大威目光锐利,快速扫视全场,瞬间看清致命破绽。
他算计了地形、算计了守军、算计了敌军战术,唯独漏算了骑兵出击的角度。
八旗骑兵从关后山谷绕出,精准卡在安民军阵型的转向死角。
敌军十几秒便可近身,而己方完成阵型转向,至少需要半分钟。
一瞬之间,胜负已定。
李大威没有半分犹豫,当即厉声大喝。
“鸣金收兵!全军即刻后撤,退入山林!”
急促的金锣声骤然响彻河滩。
山下三千安民军久经训练,闻锣而动,井然有序。
所有人立刻停止射击,转身沿着来路快速撤退,阵型丝毫不崩。
两千八旗骑兵顺势追击,高速冲杀之下,斩杀了敌军后卫数十人。
但其余绝大部分安民军,已然尽数退入南侧密林之中。
密林之内,李大威预先埋伏的两千预备队早已列阵待命,枪口朝外,严阵以待。
山林地形狭窄,骑兵无法冲锋,一旦贸然入林,只会被膛线枪近距离轮番射杀,沦为活靶子。
城头的阿尔松阿看得清清楚楚,立刻抬手叫停追击。
“传令骑兵,止步收兵,不得入林追击!”
追杀势头戛然而止,八旗骑兵缓缓回撤,退守关城山谷之内。
山顶之上,战局彻底平息。
李大威直立原地,静静望着清军撤回的身影,面色平静,无怒无躁,无半分不甘。
副将快步上前,低声禀报伤亡数据。
“军长,此战我军阵亡、负伤合计不到百人。”
“城头清军粗略统计,伤亡三十余人,算是小胜一场。”
李大威轻轻摇头,目光远眺洛阳城方向,语气沉稳。
“这不是胜败的问题。”
“你看明白了吗?阿尔松阿彻底摸透了我们的打法。”
“他不上当、不冒进、不浪战,只守不攻,死死依托城墙耗我们。”
“他清楚我们有膛线枪、有精锐士卒,野战无敌,所以绝不跟我们打平地战。”
“他也清楚我们没有重炮,破不了石墙,所以稳稳死守,以不变应万变。”
“刚才的骑兵反击,也是点到为止,打赢就收,绝不贪功冒进,不给我们任何伏击翻盘的机会。”
李大威缓缓收回目光,语气愈发凝重。
“这一仗,我试探出了所有底牌,也摸清了所有劣势。”
“只要没有重型攻城火炮,我们就拿这座伊阙关毫无办法。”
“强攻必死,诱敌不中,野战无机会,攻坚无手段。”
副将连忙问道:“军长,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部署?继续强攻,还是暂时后撤休整?”
李大威目光坚定,沉声定下后续方略。
“不攻,也不退。”
“从今日起,全军合围伊阙关,彻底切断洛阳南面所有粮道、通路、援兵通道。”
“断其补给、困其守军、耗其存粮,以围代攻。”
“阿尔松阿能忍,敢死守,不出关、不浪战。
但他麾下三千守军忍不了。”
“这座关城存粮有限,耗到秋冬时节,粮草耗尽,军心必乱。”
“等到关内粮草不济、军心浮动,他要么率军突围,要么出城寻粮。”
“只要他敢踏出城门一步,就是我们全歼敌军的时机。”
“他想耗我们,我们就陪他耗到底。看谁先熬不住。”
军令即刻下达,全军有序调度。
当日下午,龙门山南麓的安民军尽数后撤,却并未远遁。
两万大军分层布防,牢牢锁死伊阙关南北、东西所有出入口。
队伍撤退整齐、旗帜不倒、阵型不乱,绝非溃退,而是精准的战术合围。
城楼之上,阿尔松阿静静看着山下敌军布防合围,面色深沉,久久不语。
副将上前请示:“将军,敌军合围未稳,我军可否率军追击,袭扰敌军阵型?”
阿尔松阿缓缓摇头,语气疲惫却笃定。
“不必追,也追不得。”
“李大威不是败退,是站稳脚跟,准备长期围困。”
“他在等,等我们粮草耗尽、等我们军心溃散、等我们主动出关。”
“同时他也在等,等重型攻城器械到位,一旦重炮抵达,这座雄关,瞬间可破。”
说完,他转身走下城楼,背影在夕阳下拉得极长。
“传令全军,即刻加固城墙、修缮防御工事、清点粮仓库存、严控粮草消耗。”
“从今日起,全员严守关城,无令不得出战。
这一年,注定是一场死耗。”
洛阳城内,清军主营大帐。
主帅巴赛正端坐帐中,手持棉布,细细擦拭随身佩刀。
亲兵手持伊阙关战报,快步入帐呈上。
巴赛放下棉布,接过战报,逐字细读。
读完通篇内容,他沉默良久,帐内落针可闻。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
“阿尔松阿此战,处置得当,无可挑剔。”
身侧副将连忙问道:“主帅,那我军后续是否增兵驰援伊阙关,主动出击破围?”
巴赛将佩刀缓缓插入刀鞘,摇头道。
“不必出击,也无需增兵。”
“李大威麾下士卒精锐、枪械精良,野战能力远超我军普通绿营。”
“唯一的短板,就是缺少重炮,无法攻坚破城。”
“如今我军占尽地利优势,只需死守坚城、固守关隘,他便无可奈何。”
副将皱眉追问:“那我们就一直被动死守,与敌军长期对峙耗下去?”
巴赛抬眼望向帐外灰蒙蒙的天空,秋风萧瑟,寒意渐起。
“没错,就是耗。”
“耗到京师援军抵达,耗到神机营重炮赶来,耗到李大威粮草枯竭、军心涣散。”
“他围我,我守他。
他不敢强攻,我不敢野战。
双方僵持对峙,各有顾忌。”
说到此处,他语气微微沉下,带着一丝不确定性。
“只是我不清楚,这场漫长的消耗对峙,到底对谁,更有利。”
大帐之内,无人应答。
...............
洛阳以南数百里,南阳城。
周王府,正堂。
高成看着面前摊着伊阙关送来的战报。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嚼。
伊阙关前线传回的战报,字字如实,把李大威连日对峙、试探、最终无奈撤兵的战况写得清清楚楚。
一旁,军师沈博文端着茶盏,目光落在高成手里的那张纸上,没有说话。
“李大威在伊阙关碰了钉子。“
高成把战报放下,抬眼看向沈博文,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燥意,“阿尔松阿没出关,巴赛在洛阳城里也按兵不动。
李大威试探了多次,撤了。“
沈博文放下茶盏,轻声道:“意料之中。
李将军缺重炮,攻不下伊阙关。
阿尔松阿见识过护民军的打法,如今兵力又分散在各处,知道不能出关野战。
两边都在等对方先犯错,李将军在等他们断粮,他们在等咱们耗不起。“
高成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案几上敲了敲。
沈博文站起身,走到堂中那幅巨大的布制地图前,手指点在洛阳周边的邙山、嵩山一带。
“李将军手里有两三万人,他没有把所有兵力堆在伊阙关前。
而是分散部署在洛阳周边山区各地,龙门山、万安山、缑氏镇、彭婆镇,一步一步地蚕食外围,切断洛阳与南阳之间的粮道和驿路。
伊阙关只是其中一个钉子。”
他的手指从洛阳向东移,划过许州的位置:“与此同时,王将军率第三军驻扎在许州一带,直接威胁开封、郑州方向的马齐。
马齐手里虽然也有兵,但被王世林钉在郑州不动,不敢西援洛阳。”
高成点了点头:“所以洛阳现在是半围。”
“清军洛邑地区的兵力并不少。”
沈博文正色道,“巴赛和阿尔松阿手下有一万多神机营,装备膛线枪和火炮,战力不弱。
除此之外,还有数万八旗和绿营兵分布在洛阳、郑州、开封一线。
总兵力加起来有五六万之众。
但问题在于——神机营是精锐,八旗和绿营的战斗力参差不齐,而且分散在多个城池关口,互相不能迅速支援。
李将军两三万人对五六万人,表面上看是劣势,但用山区地形抵消清军的骑兵优势,用分散包围、逐步蚕食的打法,活活用成了被动挨打的架势。”
高成盯着地图上那片密密麻麻的山川标记,半晌,开口道:“那依军师之见,接下来我们该怎么走?
是维持现有局面,固守山区蚕食,暂不猛攻?
还是加大兵力猛攻洛阳?还是合纵连横,联络各路对清军猛攻?
还是说——等到明年再一同动手?”
沈博文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地图另一侧,手指从南阳一路向北,越过伏牛山、崤山,最终重重地按在了关中平原上。
“大王,博文从五个方面来说。”
“第一,我军虽然占了南阳,李将军在洛阳周边山区逐步推进,王将军在许州牵制马齐。
但说到底,我们打的还是游击和围困。
清军的主力,神机营的五万人、关中的一万五千八旗、还有直隶和京师的八万,并没有伤到根基。”
“第二,南阳盆地虽然富庶,但经不起大军长期驻扎。
粮草、火药、铅弹,哪一样不是烧钱?
我军自研的膛线枪虽然不比神机营差,但产量有限。
没有稳定的后方,打一天亏一天。”
“第三,雍正这个人,狠。
他现在已经在撤军了,关中、江南、中原,他都在收缩防线。
这不是怕了,这是在集中兵力。
等他把西北和江南的兵力抽回来,集中到中原一线,到时候我们面对的就不是巴赛和阿尔松阿这一万多人了。
是十几万八旗和绿营的精锐。”
“第四。”
沈博文的声音沉了下来,手指从南阳向南移,划过襄阳,划过长江,停在湖北的位置上,“这才是我最担心的。
我军的根基在南阳和襄阳。
而襄阳以南的湖北,是护民军汉王的。
汉王如今占了湖北、湖南、江西、广东、广西、贵州,六省之地,兵力三五十万,火器之强不在我们之下。
我们的根基跟汉王靠得太近了。”
他抬起头,直视高成:“汉王手握六省之地,拥兵五十万,火器军械、粮草储备、民生根基,无一不比我们雄厚。”
“我军满打满算,十几万兵力,夹在南北之间。
南阳本就是四战之地,无险可守。”
“北有洛阳清廷重兵,西有关中八旗雄兵,南面直接贴着汉王数十万护民军。”
“一旦汉王心生异心,或是清廷暗中遣使议和、勾连南方,南北夹击之下,我军连一周都撑不住。”
“第五,赋税和人口。“
沈博文的声音沉到了底,“南阳一府的人口、田亩、赋税,撑不起逐鹿天下的基业。
只能支撑偏安固守,撑不起一统江山的持久战。”
“真正的帝王基业,在关中。”
“关中沃土千里、人口百万、山河险固、易守难攻。
昔日汉高祖以汉中入关中,方能东出逐鹿,定鼎天下。”
“我们拿不下关中,只守南阳四战之地,永远都是被动挨打,永远都是砧板鱼肉。”
一番话,句句戳破要害,字字点透危局。
高成静静听着,面色越来越沉。
沉默了许久,高成才缓缓开口。
“你说得没错。”
“杨正那边,迟早是个祸患。”
“五十万人压在襄阳南面,我睡觉都不踏实。”
“我们不能等了。”
“备墨,给太原李献忠、山东刘壮、还有杨正那边,各写一封亲笔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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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