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放被他一通酸溜溜的恭维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手,脸上浮起一层红,连脖子都红了:“朱兄别这么说。你的那首‘登楼’,‘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重楼。’,那才是千古绝句,我这辈子都写不出来。
我那些诗,不值一提,上不了台面。你这首诗,将来必定流传千古,人人传诵,大才之人啊!”
朱斌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什么,退到一旁,继续靠在门框上。
三位武教头也过来打了个招呼。薛金朗抱拳道,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朱先生,在下薛金朗。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武馆这边的事,您不用操心,有我们哥几个盯着。孩子们练武的事,包在我们身上,保证给您教好了。”
郑光和郑荣也抱拳行礼,说了几句客套话,就回去继续教学了。他们对文人之间的客套不太感兴趣,更喜欢直来直去,所以、还是武馆那边自在随性。
这时,武馆里传来阵阵呼喝声,学生们正在练功比武,棍棒相交的声音此起彼伏,箭矢射中靶子中心是这次欢呼声的起因。
我和阿洛在几位先生的陪同下,为朱放安排了后院的房间。崇文尚武堂的后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几间房一字排开,窗前一排翠竹,微风吹过,沙沙作响,颇有几分雅致。地上铺着青砖,打扫得一尘不染,阳光照在上面发亮。
张继忙前忙后,从库房取来了被褥、水盆、茶壶茶杯等生活必需品。他动作麻利,不一会儿就把房间收拾得妥妥当当,连床都铺好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摆得端端正正,水盆里还打好了水,毛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旁边。
我站在门口,看着张继忙碌的背影,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张继这个人,头脑灵活,懂得开源节流。他在崇文尚武堂开业没多久,就搞出了募捐拍卖那一套,为学堂筹集了不少银两不说,还打开了一定的知名度。
而且他性格外向,善于交际,走到哪里都能和人打成一片。这样的人,放在学堂里做个先生,实在是屈才了,大材小用。
阿福那边,现在管着念兰轩、兰香坊、若兰饮三大产业,还要兼顾全国的扩张,几乎是忙得脚不沾地。
他虽然聪明,但毕竟年轻,从跑堂出身,文化底子薄。有些事,他处理起来还是有些吃力,尤其是在和那些读书人打交道的时候。
那些文人酸溜溜的,说话拐弯抹角的,阿福有时候招架不住,听不懂他们的言外之意。
如果让张继去辅助阿福……
张继有文化,有头脑,有阅历,性格又外向。他和阿福搭配,一个主内一个主外,应该能帮阿福分担不少压力。
而且朱放来了崇文尚武堂,正好可以补上张继离开的空缺。张继的那些募捐拍卖的本事,朱放也能干,说不定干得更好。朱放那个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那张嘴能把死人说活。
我正想着,薛金朗不知何时来到了我身边,脚步很轻,我都没察觉。他就那么悄无声息地站在我旁边,像幽灵一样,吓了我一跳。
“李大夫,您还忙吗?”他搓着手,表情有些扭捏,眼神中带着几分期盼,欲言又止的样子,像是有话说不出口。
我回过神来,转头看着他:“薛教头有事?”
薛金朗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还四处看了看,像是怕被别人听到,压低声音:“有……有点事想和您商量商量。不知道您现在方便不方便,方不方便说话。”
我看朱放那边收拾得也差不多了,正在跟岑参说话,两人聊得挺投机,便跟着薛金朗往武馆那边走去。
武馆的院子里,几个学生正在郑光和郑荣的指导下练习射箭。箭靶上扎着几支箭,有几个学生射得不错,正中靶心,引来阵阵叫好。
阳光洒在院子里,照得人暖洋洋的,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学生们脸上都是汗。
薛金朗领着我进了武馆的偏厅,给我倒了杯茶,双手捧着递过来,然后坐在我对面,搓了搓手,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李大夫,前几日杜院长来了,说是茶仓那边想找些有驿卒经验的人。”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正巧,我有两个兄弟都在做驿卒,但是不想再为朝廷卖命了。他们写信给我,想让我帮忙找个出路。我知道李大夫这边需要人,就想着来问问,不知道方不方便。”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哦?当差不好吗?旱涝保收的,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驿卒虽然辛苦,但好歹是朝廷的人,有保障,有俸禄,老了还有朝廷管着。”
薛金朗叹了口气,眉头紧锁,额头上挤出几道深深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唉……说来话长。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比咱们想的复杂多了。朝廷的事,您比我清楚,我就不多说了。”
我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做倾听状:“没关系,这驿卒应该是韩揆要的人,我也替师兄把把关。但说无妨,有什么说什么。在我这儿不用藏着掖着,有什么说什么。”
薛金朗点点头,开始讲述,声音低沉而认真,一边说一边比划,手舞足蹈的:“我这俩兄弟,一个叫方清,一个叫陈庄。”
方清?陈庄?
这两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我好像在哪里听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我在脑海中搜索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抓不住那个念头,像有一条鱼在手里滑来滑去,就是抓不住。
薛金朗继续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愤慨,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方清的家境好,也算是一方财主。他爹给他谋了一个驿卒的差事,后来又花了些银两当上了驿丞。他干得不错,上下都夸他能干,但是后来家道中落,就又被降为驿卒了。从天上掉到地下,这口气谁能咽得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愤慨,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指节发白,青筋暴起:“再说陈庄。穷人出身,但是有一身好武艺,被选中做了驿卒。在一次送信过程中,救了被山匪围困的县太爷,直接被提拔为驿丞。但是好景不长,那个县太爷刚被调走,他也被降职了。新来的县太爷不用他,他就得卷铺盖走人。拼死拼活挣来的前程,说没就没了。”
薛金朗看着我,眼中带着恳求,声音有些哽咽,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都变了调:“所以,他俩对朝廷的这些事早就心灰意冷了。拼死拼活干了这么多年,到头来什么都不是。听闻我在崇文尚武堂,便与我写信,讨个差事。正巧杜院长……我就想找您问问。我知道李大夫仁义,跟着您干不会吃亏,您不会亏待手下人。”
我静静地听薛金朗讲完,心中暗自思忖。
所谓驿卒,就是后世的镖师、现代的快递员。韩揆目前不单要运送念兰轩的茶叶、兰香坊的酒、若兰饮的原料,还有一些私人有偿的物品和信件寄送。这些业务越来越忙,确实需要大量这方面的人才。
阿福虽然开发出了后世的物流模式,但也的确坑苦了韩师兄。韩师兄话少,从不抱怨,但我知道他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经常半夜才回来,天不亮又走了。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人是越来越瘦了。
方清……陈庄……
我忽然想起来了!这两个人,在后世的历史中,是唐朝末年农民起义的领袖!方清是宣州人,陈庄是歙州人,两人在安史之乱后聚众起义,声势浩大,席卷数州,震动朝野。
但现在,他们还没有走上那条路。他们还是驿卒,还是朝廷的小吏,还没有被逼到揭竿而起的地步。
如果我能把他们收归麾下,不仅能为韩揆解决人手问题,还能为大唐消弭两个潜在的祸患。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薛金朗看我一言不发,以为我在犹豫,连忙补充道,声音急促起来,身子往前倾,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李大夫,我敢拿性命担保,这俩人的人品都没问题。他们不是那种偷奸耍滑的人,都是实打实干活的。而且都是练家子,不是花架子,手底下有真功夫。方清擅长骑射,百步穿杨;陈庄精通刀法,一个人能打五个。都不是等闲之辈。”
我被他的直爽逗笑了,摆了摆手:“你都拿性命担保了,我还能不让他们来?你的命可比他们值钱多了。薛教头,你这个人,太重义气了,为了朋友什么都敢说。”
薛金朗一愣,随即挠着头,不好意思地憨笑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露出两排白牙。
我接着问,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音:“他们人在哪里?离长安远不远?”
薛金朗眼睛一亮,兴奋地说,声音都提高了八度,整个人都精神了:“都在江南的驿站。一个在宣州,一个在歙州,离得不远。我给他们写信,快马加鞭,十日内必到。”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信你。让他们来吧!待遇嘛,我还真不知道。但是我相信,只要他们有才干,韩师兄绝对不会亏待他们。韩师兄这个人,最看重本事,不看背景。有本事的人,在他那儿都能得到重用,不管你是哪里来的。”
我顿了顿,又说:“还有,假如还有如此的人才,多多推荐。咱们这儿不嫌人多,就怕没本事。只要有真才实学,来者不拒,多多益善。”
薛金朗喜出望外,站起身抱拳道,声音洪亮得在偏厅里回荡,连屋顶的灰尘都震落了几粒:“多谢李大夫!一定多推荐!我这就让朱斌大哥帮我写信,让他们速速来长安。我替他们谢谢您!他们知道了肯定高兴坏了!”
看着他急迫地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像个小伙子,三步并作两步,差点被门槛绊倒,我的心底涌起一阵感动。
在现代,有几人会在不是亲情、没有利益的前提下,为了他人如此上心?
薛金朗这个人,是个值得交的朋友。他重情重义,为朋友两肋插刀,这样的人,才是我李哲未来的根基和希望。
在崇文尚武堂用过午膳,我又睡了个午觉。醒来时,窗外已经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了整个院子,把屋顶的瓦片染成了金红色,像是镀了一层金。
我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准备回府。本想带着朱放一起,可这家伙说他要了解情况,总得尽快把这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摸个清楚。
晚上为姚师傅准备的接风宴他自行前去,不用管他。
“你一个人能行?认得路吗?”我有些不放心地问。
朱放摆摆手,一脸不耐烦,头都没抬:“有什么不行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你放心回去,我认识路。就算不认识,鼻子底下长了嘴,不会问吗?长安城我又不是没来过,闭着眼睛都能走。”
我看他如此专注,正在跟岑参讨论课程的安排,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火朝天,争得面红耳赤的,我心中欣慰,自然不再勉强,只叮嘱他莫要耽误了晚宴,便带着阿洛先行返回李府。
回到李府,夕阳正好。金色的余晖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连地上的青石板都在发光,像是铺了一层金子,踩上去都觉得暖洋洋的。
李冶和杜若正在忙碌地准备晚宴。“……八宝鸭子需文火慢炖,时辰一定要够,酥烂入味才好。那道清蒸鲈鱼,务必用最新鲜的,姜丝要切得细……对了,酒窖里那几坛兰香醉都搬出来,今晚姚师傅和纪先生是主角,定要喝个痛快……”李冶的声音清晰而条理分明,虽是指挥若定,却因怀着身孕,语速不自觉地放慢了些,反倒更添几分沉稳主母的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