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让人精神一振。院子里的桂花已经开了几簇,香气若有若无,在夜风中飘散。
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着冷冷的银光。远处的回廊里,隐约能听到丫鬟们低声说话的声音,然后是一阵轻笑,渐渐远去。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情格外舒畅。
路过西跨院时,我习惯性地往镜心园的方向看了一眼。院门虚掩着,里面那丛翠竹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杜若应该已经在主院了。
自从李冶怀孕之后,她在主院过夜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是李冶拉她过去的,说三个人一起睡踏实,夜里起夜有人陪,话里话外都是怕我跑了。
有时候是她自己过去的,说是要陪季兰说话。月娥常常打趣她,说杜若姐姐是“身在镜心,心在主院”。
我笑了笑,加快脚步往主院走去。
主院的卧房里,灯火还亮着。
推门进去,烛光下,李冶和杜若正躺在十人大床上聊天。李冶挺着七个月的肚子,侧躺着,一只手撑着脑袋,白发铺散在枕上,像一匹银色的绸缎。
杜若半靠在她身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长发散在肩上,手里拿着一个绣了一半的帕子,针线还别在上面。
李冶眼尖,第一个看到我。
“回来了?”她金眸弯弯的,“事情忙完了?我还以为你要在书房过夜呢。”
杜若也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没有说话。
我走过去,把外袍脱了,搭在床边的衣架上。
“忙完了,”我说,“大事。明天要把所有人都叫到茶仓,商议重新整合产业的事。”
李冶一听,来了兴致,眼睛都亮了,也不侧躺了,坐直了身子,拍着身边的位置:“快躺下,详细说说。”
杜若把帕子放下,给我让出中间的位置。她挪了挪身子,枕头也帮我摆好了。
我在中间躺下,左边是李冶,右边是杜若。两人温热的气息环绕在四周,烛火在墙上投下三个交叠的影子。
“刚才在书房,我把各个产业捋了一遍,”我说,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的帐子,“阿福做总负责人,张继给他当副手。兰香坊交给姚师傅和纪春。若兰饮你俩管。”我转头看了看杜若,又看了看李冶。
杜若一愣,指着自己的鼻子:“我?管若兰饮?”
“你俩,一起管,几日前不是就说过了嘛!”我说,“若兰饮是用你的名字命名的,你不管谁管?贞惠帮着你。”
杜若眨眨眼睛,有些意料之中的意外,但金眸里明显有光。
贞惠自从进了府,一直住在西跨院,陪月娥的时候多,陪我的时候也不少。但那丫头心事重,总是觉得自己是个“外人”。给她找点事做,让她觉得是被需要的,也许比什么都管用。
李冶在旁边笑,金眸亮晶晶的:“合适。杜若姐姐细心,贞惠心灵手巧,这俩人凑一块,若兰饮肯定越来越好。而且,让你们多接触接触,也是好事。”
杜若看了李冶一眼,抿着嘴笑了笑,没接话。
“我听阿东说,义父赠了你两间柜坊?”李冶又问,手指在被子上画着圈,“你之前说要做柜坊,这下可好,手续都不用办了。我可听说,柜坊不是那么好开的,那些老字号把持着,新人进不去,进去了也活不长。”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沓文书,递给她:“你自己看,不仅手续办好了,而且义父还给了更大的惊喜。柜坊交给桃儿和刘徽负责业务,阿福负责拓展。”
“桃儿?”李冶接过文书翻了翻,有些惊讶,“她倒是合适,从小算数就好,比我都强。可是,她一个人能撑得住吗?”
“不是还有刘徽吗?那小子算学奇才,跟桃儿学了这么久,早就能独当一面了。”我顿了顿,又说,“再说,还有阿福呢。柜坊的盘子再大,也得有人去跑。阿福管拓展,桃儿管业务,刘徽辅助,三个人各司其职。”
李冶想了想,点点头,把文书合上放在床头。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又笑着说:“桃儿要嫁人了,结果操心的事更多了。杜若姐姐,你说阿福会不会抱怨?”
杜若被李冶一问,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嘴角微微上扬:“抱怨什么?桃儿忙,阿福也跟着忙,两个人一起忙,谁也顾不上抱怨谁。”
我和李冶都笑了。
“这真是义父给办的?”李冶看完之后惊讶的看向我,问道,接着又说:“有了这些文书,是不是可以在各地开设柜坊的分好了?”
我揽住李冶的腰肢,“当然是咱们大唐贤相给办的,拿着这些走遍大唐都可以。”
杜若的脸上也露出欣慰温暖的笑容。
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了几下。床头的薰香炉里飘出淡淡的檀香,和桂花香混在一起,让人昏昏欲睡。
躺在床上,左右两边的温热透过薄薄的中衣传来,柔软的,踏实的。
但我还有一件事没说。
“对了,”我侧头看着杜若,她的侧脸在烛光下线条柔和,“若兰饮那边,你明天开始着手。贞惠在渤海时就会做各种茶饮,柚子茶、花果茶、冰镇的饮子,她都会。你让她多出新品,她做出来你先尝,你觉得好,就拿去若兰饮试卖。”
杜若听着,认真地点了点头。
“还有,若兰饮的店面、伙计、账目,你都要管。不懂的可以问刘徽,那小子算账一把好手。需要帮忙就去找阿福,他那边什么资源都有。若兰饮的掌柜、伙计新进的人,你来挑,你觉得行就行。”
杜若眨了眨眼,嘴角微微勾起:“听起来,是个不小的摊子。”
“不大,”我笑了,“但你得帮我盯着。这是你的产业,名字是你的,以后赚了钱也是你和贞惠分。”
杜若摇了摇头,声音软了几分:“我不要钱。你给我的事,我做好就是了。钱不钱的无所谓。”
“那可不行,”李冶在旁边插嘴,语气里有几分促狭,“不要钱,那你要什么?要人?”
杜若被她这一句闹了个大红脸,耳朵尖都红了,瞪了李冶一眼:“季兰,你……你一孕妇,怎么满脑子都是这些?”
“孕妇怎么了?”李冶一本正经,金眸却弯成了月牙,“孕妇也是女人。再说,我说的不对吗?”
我看她们俩斗嘴,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一笑,两人同时看向我,李冶挑着眉,杜若红着脸,竟然出奇的一致。
“你笑什么?”李冶问。
我赶紧收住笑,清了清嗓子:“没、没什么。”
杜若轻轻“哼”了一声,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转过身去,假装看墙上的影子。
李冶却不打算放过她,拉了拉杜若的袖子,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撒娇的味道:“姐姐,跟你开玩笑呢,别生气。我是在替你高兴。你看,子游对你多好?若兰饮交给你管,这是多大的信任。”
杜若转过身来,金眸带着几分水汽,声音低低的:“我知道。我没生气。”
三个人的氛围安静了下来。烛火“啪”地爆了一个灯花,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李冶又躺回我身边,白发蹭着我的肩膀,痒痒的。杜若也靠过来了一点,把头枕在我的手臂上,呼吸均匀而轻柔。
“子游,”李冶轻声说,金眸在烛光下闪着柔和的光,“你今天做的这个事,不是小事。你把这么多人、这么多产业重新整合,等于给咱们的生意打了一个骨架。骨架正了,人才能站得直,事才能做得顺。”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帮你看着后院,”李冶握住我的手,手指温热,“外面的事,你放手去做。”
我被她这番话打动了,喉头发紧,只说了一个字:“好。”
杜若从另一侧探出头来,金眸看着我:“茶仓那边,需不需要我去帮忙?崇文尚武堂的安保,我跟韩师兄对接?物流那边,有什么我能做的,你只管说。”
我转头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杜若和李冶不一样,李冶是那种站在你身边、陪你看远方的人,给你方向,给你力量。
杜若是那种站在你身后、帮你挡风雨的人,不声不响,但从不缺席。
“有,”我说,“安保和物流那边,韩师兄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去帮帮他。还有,方清和陈庄过段时间就到了,你帮韩师兄把把关,看那两个人怎么样。”
杜若点头,认真地说:“好。我明天就去找韩师兄。”
夜深了。
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催眠曲。凉意顺着窗棂爬进来,我伸手拉了拉被子,把三个人都盖严实了。
“时间不早了,”李冶打了个哈欠,白发在烛光下泛着银光,“明天你还有大事,早点休息。”她低下头,亲了亲我的肩膀,然后缩回自己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季兰说的对,”杜若也轻声道,“明天你一早就得起来,别熬太晚。”
我“嗯”了一声,伸手吹灭了烛火。
卧房里陷入一片黑暗。月光透过薄薄的纱帘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银白,像是铺了一层霜。
我躺在正中间,左手握着李冶的手,感受到她掌心温热,七个月的孕肚在月光下隆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右手搭在杜若的腰上,她靠在我肩头,呼吸已经变得平缓,均匀得像一首安眠曲。
身体的温热穿过薄薄的中衣传来,柔软,踏实,让人心安。
脑海中还在回想着那张纸上的每一个字。阿福、张继、姚师傅、纪春、陆羽、韩师兄、桃儿、刘徽、杜甫、朱放……这些人明天都会到茶仓,坐在一起,为了同一个目标努力。
茶仓。
说起来,茶仓也是阴差阳错,从一间废弃的房屋变成了现在的模样。收留孤儿,培养人才,暗中做着秘密据点。
杜甫院长在那里住了半年多了,把那些孩子教得有模有样。那些孩子长大了,反过来又帮我们做事,物流、安保、店铺伙计,到处都是他们的身影。
这也是一个版图。只是隐在一张更庞大的版图下面,默默的,坚实的,像地基一样看不到却支撑着一切。
月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了一片银白,我盯着那团光晕,心中却异常平静。
茶、酒、饮品、物流、金融、教育、慈善……每一个产业都是一块基石,每一块基石都嵌在合适的岗位上。
骨架搭起来了。血肉填充进去。接下来就是让它长成。
我的左手边,李冶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轻一重,偶尔有一声轻微的鼾声,像小猫在打呼噜。
她怀孕以来,每到后半夜都会有点轻微的鼾声,但她自己不知道。每次我提起,她都说“不可能”,然后脸就红了,可爱得不行。
我的右手边,杜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我的肩窝里,鼻息扑在我的锁骨上,热热的,痒痒的。她睡着了比醒着的时候更放松,眉头舒展,嘴角微翘,金眸安安静静地闭着,像一扇关上的门。
左右两边都暖和,像是被两团温热的云朵包围着。外面的事那么多,宫里、朝堂、太子、安禄山……桩桩件件都像悬在头顶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但此刻,这里只有月光、虫鸣和她们。
这就是一切的答案。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最后的意识停留在李冶的呼吸声和杜若的体温之间,像一艘船停在了最安全的港湾,任凭外面的风浪再大,这里永远是平静的。
李冶说得对,只要骨架正了,人就能站起来。生意是这样,家也是这样。
李冶、杜若、月娥、贞惠、桃儿、阿福、韩师兄、陆羽、杜甫、朱放、姚师傅、纪春、张继、刘徽……所有人,都是这个骨架的一部分,是血肉,是基石,是我能够在这个世界里站稳的底气。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