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府的主院、西跨院、镜心园、揽月阁，各有各的热闹，只有我一个人，像个多余的物件被剩在了这里，走到哪里都碍事。
穿过一道月亮门，月亮门两侧种着几株芭蕉，宽大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大片大片的暗影。
院子里还种着几株桂花，正是花期，香气浓郁得有些霸道，甜丝丝的，闻久了反而觉得有点闷。
我推开书房的门，里面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我摸到书案边，刚坐定，还没来得及点灯，阿东的声音就在门口响了起来，急急的，像是从外面跑进来的。
“老爷，严庄先生来了，在院外等候。”
严庄？
我眉梢微挑。安禄山的第一谋士，那个心思深沉、被我暗中评价为“不安于室”的聪明人。
他此次陪同安庆绪一起来到长安，后来便一直留在长安，明面上是为安禄山打理一些生意和收集消息，实则……恐怕也有监视长安动向，尤其是与我相关动向的意图。
此人行事低调，与我虽有来往，但多是礼节性的拜访或传递些无关紧要的消息，像这般傍晚突然到访，倒是少见。
“请他到书房来吧。”我略一沉吟，吩咐道。又补充了一句，“客气些。”
“是。”阿东应声退下。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光滑的扶手。严庄此时来访，所谓何事？是安禄山那边又有了什么新的动向或指示？亦或是……与他那位“不太成器”的二公子安庆绪有关？
想起安庆绪，那个在苏州有过一面之缘、对贞惠抱有强烈占有欲、性格骄横的范阳二公子，我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
严庄作为安禄山的心腹，却似乎与这位二公子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
不一会儿，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阿东引着一人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严庄。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深蓝色儒衫，头戴方巾，作寻常书生打扮，气质儒雅温和，目光清明，乍一看去，倒像是个饱读诗书、与世无争的学究先生，绝难将他与那位搅动北地风云、心狠手辣的安禄山联系到一起。
“严先生，稀客啊。”我起身，拱手为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
严庄亦拱手还礼，脸上带着一贯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稳重笑意：“李大夫，冒昧来访，叨扰了。”
“严先生说的哪里话，快请坐。”我示意他在客位坐下，阿东已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人。烛火跳跃，在严庄平静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不知严先生今日莅临寒舍，有何要事？”我开门见山，笑着问道，同时提起小泥炉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铜壶，为他斟了一杯刚沏好的茶。茶香混合着书墨香气，在室内弥漫开来。
严庄双手接过茶盏，道了声谢，先不慌不忙地呷了一口，品味片刻，才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我，笑容依旧温和，语气也平稳如常：“今日前来，实有两事。其一，奉我家二公子之命，来探望贞惠公主，看看她在李大夫府上，起居饮食可还习惯，有无短缺。其二嘛……”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略带赧然的苦笑，“说来惭愧，近日心中颇有些郁结不快，在长安也无甚知己可倾诉。想起李大夫府上的‘兰香醉’乃是酒中极品，更念及李大夫为人豪爽，见识不凡，便厚颜前来，想讨杯水酒，再与李大夫闲聊一二，排解胸中块垒。不知……严某此举，是否过于唐突，打扰了李大夫清静？”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公事”（探望贞惠），又表达了“私谊”（讨酒谈心），姿态放得低，理由也给得足。若是一般人，恐怕真以为他只是心中烦闷，想找个看得顺眼的人喝喝酒、说说话。
但我岂是“一般人”？我看着他眼中那丝看似坦诚、实则深不见底的笑意，心中了然。探望贞惠是幌子，排解郁结恐怕也是借口，他真正的目的，或许就藏在这“闲聊一二”之中。
我哈哈一笑，身体向后靠了靠，摆出一副轻松随意的姿态，故意用带着几分戏谑的语气说道：“打扰嘛……那自然是打扰的。严先生你也看到了，我这刚回府，茶还没喝顺呢。”
我见他笑容微僵，又话锋一转，笑道：“不过，能陪严先生这样的人物喝酒闲聊，听先生高论，想来也是一件妙事。美酒赠知己，闲话诉平生，何来打扰之说？”
严庄闻言，脸上的笑容重新舒展开，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拱手道：“李大夫豁达，严某佩服。”
“阿东。”我对着门外唤了一声。
阿东应声而入。
“你带严先生去一趟揽月阁，见见贞惠公主。记住，只是寻常探望，莫要惊扰。”我吩咐道。贞惠是安庆绪名义上的未婚妻，严庄奉安庆绪之命探望，于礼数上无可指摘。但我也要让贞惠知道，这是在李府，她有自己的自由和立场。
“是。”阿东领命，对严庄做了个“请”的手势。
“有劳阿东管家。”严庄起身，对我再次拱手，“那严某先去拜会贞惠公主，稍后再来叨扰李大夫。”
“严先生请便。”
严庄随着阿东出去了。书房里重归安静。我靠在椅背上，手指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严庄去见贞惠，会说些什么？无非是安庆绪的问候，催促她回去之类的吧。贞惠会如何应对？以她的聪慧和现在对李府的归属感，应该知道如何回答。
“阿洛。”我又唤道。
“老爷。”阿洛如同影子般出现在门口。
“去，让厨房准备几样精致些的下酒菜，不用多，但要清爽可口。再拿几坛上好的‘兰香醉’，送到书房来。”
我吩咐道，“另外，告诉夫人一声，我今晚在书房招待客人，不必等我。也……不必留门。”我想了想，补充道。桃儿今晚肯定宿在主院陪李冶，月娥和贞惠在揽月阁，我若回去太晚，怕打扰她们休息，也免得李冶多心。杜若的镜心园，倒是个安静的去处。
“是，老爷。”阿洛领命而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只有檐下的灯笼和室内的烛火，支撑起一小片温暖的光明。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悠长的梆子声，提醒着夜的深沉。
我提起笔，想写点什么，却发现思绪有些飘忽。严庄的来访，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细微的涟漪。安禄山父子……范阳……这潭水，看来比我想象的还要浑。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倒要看看，这位安大帅的首席谋士，今晚究竟想唱哪一出。
李冶牵着桃儿的手，走进主院卧房。
那张十人大床上，被褥已经铺好了。被子是新换的，晒了一整天的太阳，蓬松柔软，带着阳光的味道。枕头摆了两只，并排放在床头，枕套上绣着淡蓝色的兰花。
李冶的私人物品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床头的矮柜上——一把梳子，一面铜镜，一盏没点完的熏香炉。
“坐。”李冶在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桃儿犹豫了一下，在李冶身边坐下。她坐得很规矩，只占了床沿的一小片地方，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等训话的小丫鬟。
她跟了李冶十几年，从乌程到长安，从别院到李府，一直都是这样的姿势——恭敬，规矩，从不敢越雷池一步。
“桃儿，”李冶侧过身，看着桃儿的侧脸，“你明日就要出嫁了。”
“嗯。”桃儿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在乌程的时候，”李冶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刚到别院，才这么高。”她伸手比了个高度，齐着自己的腰，“瘦得跟只小猴子似的，两只眼睛大得吓人，看什么都怯怯的。你娘把你送到我面前，跟我说：‘夫人，这是桃儿，您留着用吧，什么活都能干。’”
桃儿没说话，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那时候我让你给我梳头，你站在我身后，手都在抖。梳子拿反了，头发越梳越乱，最后打了个结，怎么也解不开。我说‘算了，别梳了’，你‘哇’的一声就哭了，跪在地上说‘小姐别赶我走，我会学好的’。”
李冶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金眸里泪光闪动。
“我什么时候说要赶你走了？你这丫头，从小就爱哭。梳头哭，算账哭，做饭烫了手也哭。”
桃儿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滑了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手背上。
“后来你不哭了，”李冶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回忆一段不愿忘记的时光，“梳头也学会了，算账也算明白了，做饭也不烫手了。你从一个小丫头，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账房先生。乌程别院的账，之前都是一笔烂账，你捡起来之后，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我……我那是怕您不要我。”桃儿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
“我知道。”李冶伸出手，轻轻摩挲着桃儿的肩膀，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后来到了长安，”李冶的金眸看着帐顶，烛光在她的白发上跳动，“阿福统管了念兰轩。那时候他也住在念兰轩，你管账，两个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那时候就想，这俩孩子，说不定能成。”
桃儿的脸红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红晕却从脸蔓延到了脖子根。
“夫人……您那时候就看出来了？”
“我又不瞎。”李冶白了她一眼，金眸里却满是笑意，“阿福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你跟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比跟别人说话软三分。我要是连这都看不出来，这些年就白活了。”
桃儿低下头，嘴角却翘了起来。
“阿福这个人，忠厚、踏实、肯干，脑子也够用。”李冶握住桃儿的手，“从苏州到长安，他跟着老爷一步一步走过来，不容易。以前他在念兰轩跑堂的时候，谁能想到他今日能成为李氏商业的总负责人？谁能想到他能在长安城有一座那么温馨的宅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他配得上你。你也配得上他。”
桃儿终于哭出了声。
不是默默流泪，是真的哭了。她趴在李冶的肩上，哭得像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就是那个梳头梳不好、跪在地上说“夫人别赶我走”的小女孩。李冶没有再劝，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白发垂下来，盖住了桃儿的脸，也盖住了李冶的脸。
烛火跳动着，熏香炉里飘出淡淡的檀香味。
过了很久，桃儿的哭声渐渐停了。她从李冶肩上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两只桃子，鼻尖红红的，脸也红红的。
“夫人，您说我以后能做好女主人吗？”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能。”李冶斩钉截铁，“你在李府管了这么长时间的账，那么多分号、那么多进出，你都管得明明白白。一个小小的福宅，难不倒你。”
“可是……”桃儿咬着嘴唇，“可是以前有您在，有什么事我都能问您。以后我都嫁出去了，那是我自己的事，不能天天问您了。”
“傻丫头，”李冶笑了，“嫁出去怎么了，嫁出去你也是我妹妹。有什么事，随时回来问。福宅离李府才多远？一炷香的功夫，走几步就到了。别说得跟隔了千山万水似的。”
桃儿破涕为笑，又哭又笑的样子，李冶看了直摇头。
“你这脸，明日怎么出嫁？”李冶伸手给她擦眼泪，“跟花猫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