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输?”杜若挑眉,“这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太阳今天真的打西边出来了。”贞惠指了指窗外,“因为月娥认输了。”
众人又笑。
这一顿饭吃的那叫一个口无遮拦。
月娥后来又缠着桃儿问了半天——不光是新婚之夜的事了,还包括阿福睡觉打不打呼噜、早上起来口气重不重、会不会说梦话——把阿福的老底都快挖出来了。
阿福在旁边坐立不安,好几次想插嘴都被月娥一句话怼回去:“这是女人之间的话题,男人别插嘴。”
杜若在旁边添油加醋,时不时抛出几句惊人之语,比如“阿福你看上去老实,原来还会说梦话啊”,“桃儿你今晚回去可以试试这个法子”,把阿福和桃儿都闹了个大红脸。
李冶偶尔插一句“经验之谈”,往往一开口就让全场安静——不是因为严肃,而是因为大家竖起耳朵想听细节。
她倒是大方,半点不扭捏,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也——哦不,不该说的她还是会斟酌一下的,毕竟还有我这个大男人在场。
连贞惠都被逗得笑了好几回,她话虽不多,但每次开口都恰到好处,要么是神补刀,要么是神转折。
比如月娥问阿福平时吃什么力气大,贞惠就轻轻接了一句:“大概是吃桃儿做的饭吧。”一句话把话题又绕回了桃儿身上,惹得桃儿都不敢抬起头。
我在旁边看着,笑着,偶尔插一两句嘴,大部分时间在吃菜喝酒。这样的日子,这种热闹,这种一家子人围在一起没大没小没规矩的欢乐,在唐朝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里,是多么稀罕的事情。
而这一切,就在我的李府,就在这张大圆桌上,每天都在发生。
阿福被灌了不少酒。
先是被李冶灌了三杯,说是“娘家人敬你的”,阿福不敢不喝。然后被杜若灌了两杯,说是“替你高兴”。接着月娥又凑过来,端着一杯纪春新酿的试品酒,那酒色泽金黄,闻着香甜,但后劲极大:“阿福,我也敬你一杯!祝你和桃儿姐姐——”
“月娥你少灌他。”桃儿在旁边拦着。
“就一杯!一杯而已!”月娥眨着眼睛,“桃儿姐姐心疼了?”
桃儿被这一句话堵得无话可说,只能眼睁睁看着阿福又喝了一杯。
最后连贞惠都端着茶杯过来,轻声说了句“祝你们白头偕老”,阿福感动得眼眶都红了,结果贞惠补了一句:“我以茶代酒,你嘛……。”
“贞惠公主最好了。”阿福感激涕零。
“所以你要喝两杯。”
阿福:“……”
这一轮喝下来,从茶水到若兰饮再到纪春新酿的试品酒,从低度到高度,一样没落下。阿福的酒量本就不算好,此刻脸已经红得跟桌上的红桌布有得一拼,走路的时候腿都有些发软了。
他站起来敬酒的时候晃了一下,差点把酒杯扣在月娥头上。
“小心小心!”月娥一把扶住阿福的手腕,转头对桃儿喊,“桃儿姐姐,你家阿福不行了!”
“谁不行了!”阿福挣扎着站直了身子,大着舌头说,“我还能……还能再喝……再喝三杯……”
“行了行了,别逞强了。”我站起身,扶住阿福另一边,“阿乙,来帮忙。”
阿乙从门外进来,和阿洛一起把阿福架了起来。阿福被两人架着,脚在地上拖,嘴里还在念叨:“东家……我没醉……我真的没醉……我还能喝……你让我再敬夫人一杯……”
“你刚才已经敬了三杯了。”李冶在旁边笑着说。
“是吗?那……那再敬杜若姐姐一杯……”
“杜若姐姐你也敬了三杯了。”
“那……月娥……”
“月娥你不能敬了,再敬她也要倒了。”我看了看趴在桌子上已经开始傻笑的月娥,她刚才为了陪阿福喝,自己也喝了不少,此刻正用手指在桌布上画圈圈,嘴里嘟囔着“再来一杯再来一杯”。
“那……那就……贞惠……贞惠……”
“贞惠喝的是茶。”桃儿又好气又好笑,走过去扶着阿福的另一只胳膊,“你就别再敬了,回家吧。”
“回家……”阿福听到这两个字,忽然安静下来,转头看着桃儿,眼神迷离却温柔,“对……回家……跟桃儿……回家……”
桃儿的眼眶又红了。
李冶站在府门口,拉着桃儿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桃儿的衣裙没有被阿福的酒气熏皱,确认桃儿的发簪没有歪,确认桃儿一切都好。
“桃儿,回去好好照顾阿福。”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母亲叮嘱远行的女儿,“喝了酒的人容易着凉,给他煮碗姜汤,看着他喝完。要是他半夜起来吐,给他倒杯温水。枕头垫高一点,免得酒气上涌呛着。”
“知道了,姐姐。”桃儿点头,眼眶又红了。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那帕子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桃花,是她出嫁前自己绣的。
“别哭。”李冶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才隔几条街,想回来就回来,又不是见不着了。你要是哪天不高兴了,随时回来,姐姐给你做主。”
“嗯。”桃儿用力点头。
“还有,”李冶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什么。
桃儿的耳朵瞬间红了,红得像院子里的石榴花。她咬着嘴唇,低着头,声如蚊蚋:“姐姐——”
“记住了吗?”
“……记住了。”
“那就好。”李冶满意地点点头,退后一步,拍了拍桃儿的手背,“去吧。”
桃儿点点头,转身上了马车。阿乙和阿洛已经把阿福安顿在马车里了,他歪在软垫上,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仔细听好像是在背账本数字。
车帘放下的时候,桃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姐姐,老爷,我走了。”
“路上慢点。”我朝车夫挥了挥手,“稳着点走,别颠。”
车夫点头应了,轻轻一抖缰绳,马蹄声嗒嗒响起。
马车缓缓驶出巷口,在暮色中渐渐远去。秋日的黄昏把整条巷子染成了橘红色,马车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幅移动的水墨画。红灯笼的光在车顶上跳了跳,一明一暗的,最终消失在街角。
李冶站在门口,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金眸里有光。她就那么站着,白色的发丝被晚风吹起,在暮色中像一缕流动的月光。
我走到她身边,脱下外衫披在她肩上:“起风了,进去吧。”
“子游。”她没动,依然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嗯?”
“你说,桃儿会幸福吗?”
“会的。”我揽住她的肩,把她往怀里带了带,“阿福会对她好的。再说了,有你这么个姐姐在,阿福就算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欺负她。”
李冶笑了一声,靠在我肩上。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这安静美好的黄昏,“就是觉得,日子真好。”
有家人围坐,有灯火可亲。
有人远行,有人在门口相送。
有妹妹出嫁,有姐姐牵挂。
有酒有菜,有说有笑。
这样的日子,可真好。
院子里,月娥的笑声又传了出来,大概是还没有尽兴,又开始跟杜若斗嘴了。贞惠的声音夹在中间,轻柔细语地劝着。
桂花被晚风吹落,纷纷扬扬的,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雪,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廊檐下,也落在我的肩膀上。
我伸手拂去肩头的桂花,揽着李冶转身往回走。
府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巷子里只剩下一地暮色和一缕桂花的余香。
长安城西角的一处小院里,桂花开得正好。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像是被谁用梳子细细篦过一遍似的,连墙根的石缝里都见不着几根杂草。
院墙根种着一排四季桂,正在花期,金黄的小花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一簇挨着一簇,一丛挤着一丛,远远望去像是谁把碎金子撒在了绿叶间。
那香气浓郁得让人有些头晕,一阵风吹过来,整个院子都泡在了桂花蜜里,连呼吸都变成了甜的。
阿史德每次闻到这味道就想打喷嚏。他在草原上闻惯了青草和牛粪的味道,乍一闻这浓郁的花香,总觉得鼻子痒痒的,像是有一只小虫在鼻孔里爬。
但他不敢打喷嚏,怕惊扰了正在看书的妹妹。
一只肥硕的狸奴蹲在墙头上,眯着眼睛打盹儿。那猫胖得离谱,肚皮圆滚滚地垂下来,像是一颗毛茸茸的冬瓜搁在墙头上。
阳光照在它身上,皮毛油光水滑,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泽。偶尔有桂花落在它身上,它连眼睛都不睁,只是耳朵抖一抖,尾巴尖儿懒洋洋地甩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廊下挂着几串风干的红辣椒,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鲜艳,红得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旁边还挂着几辫大蒜和两串玉米,都是阿史德从回纥带来的家乡味道。
他总觉得长安的饭菜不够劲儿,隔三差五就得自己动手烤只羊、煮锅奶茶,才能把肚子里的馋虫压下去。
院中有一棵老槐树,少说也有五六十年的树龄了。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拢不过来,树皮皴裂,沟壑纵横,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
枝叶倒是茂密得很,密密层层地铺展开来,在地上投下一大片浓荫,足有两三丈见方。
树下的石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碟点心,一碟桂花糕,一碟芝麻饼,旁边放着几卷书,书页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像是自己在翻看。
雅尔腾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卷《诗经》,正低声念着。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少女特有的清亮,又比从前多了一层说不出的沉静。那声音像是春天的小溪,清凌凌地从嗓子眼里淌出来,在每个字上打个转儿,然后轻轻落下。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裙,月白色,没有任何装饰,连裙摆上的绣花都没有,头发也只是简单地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
那木簪还是阿史德给她削的,用的是草原上常见的胡杨木,削得不算精致,甚至有些粗糙,但她天天戴着,从没换过。
相比从前那个穿红戴绿、叽叽喳喳的刁蛮公主,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以前在草原上的时候,她恨不得把所有的颜色都穿在身上,红的裙子绿的衫,金的耳环银的镯,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得跟货郎担子似的。
现在的她安静得像是墙头上的那只花猫,连呼吸都是轻轻的。
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似乎并没有在看。那目光穿过书页,落在更远的地方,像是有什么心事在眼底浮浮沉沉。
有时候她会盯着同一行字看很久,久到阿史德都怀疑她是不是睡着了。
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那双棕色的眸子像是两面小小的铜镜,倒映着书页上的字,却照不进心里。
午后的阳光透过槐树的叶子洒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她身上,在她脸上跳动。
那些光斑像是活了一样,随着风在树叶间摇晃,在她脸上游来游去,一会儿落在额头,一会儿落在鼻尖,一会儿又跳到了下巴上。
她一动不动,任凭那些光斑在她脸上嬉戏。
阿史德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烤羊腿。
他穿着回纥的窄袖长袍,腰间扎着一条镶银的皮带,身材高大魁梧,往门口一站,几乎把整个门框都堵严实了。
他走路带风,脚步却放得极轻,那双大脚踩在青砖地上,愣是没发出什么声响——这是他这两个月练出来的本事,为的就是不打扰妹妹看书。
走到石桌旁,他看着雅尔腾认真的侧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把盘子放在桌上。
那盘子落在石桌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雅尔腾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抬头。
“吃点东西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