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星疏冷,夜风如刀,只是刀不见锋。
归仙峰的灯火还亮着。
一盏盏、一簇簇,顺着山峦沟壑铺展开来,暖黄微光揉碎在山间雾气里,温柔得像从未经历过权谋阴私,干净得让暗处的魑魅无从下手。
山巅废丹峰,青石冰冷,沾着入夜后的薄露。
林墨负手立在崖边,白衣被晚风猎猎吹动,衣摆扫过岩壁上万年斑驳的壁画。道基碎裂的隐痛依旧缠在经脉之中,不烈,却绵长,像一根细针,时时刻刻扎着血肉,提醒他如今的残躯之态。
世人皆见他端坐宗主之位,从容镇场,稳得住漫天流言,压得住宗门人心。
无人知,他每一次立身、每一次开口,都在忍着骨血里的酸涩破败。
胖橘静静蹲在他身侧,不再慵懒蜷卧,鎏金竖瞳缩成两道细窄的竖线,死死盯着落霞界西向的夜空。那里黑云沉凝,浓得化不开,像一块浸透了污血的黑布,死死捂住整片星域的生机。
雪团缩在林墨脚边,小身子微微发颤。
它听不懂人心算计,辨不出阴谋诡计,却本能畏惧那片黑雾里的杀意,毛茸茸的耳朵紧紧贴在头顶,软糯的呜咽压在喉咙里,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灵猫天生通灵,能嗅善恶,能辨伪真。
此刻千里云海之下,没有滔天煞气,没有滚滚妖风,只有一种最阴毒的东西——蛰伏的恶意,蓄势待发的栽赃,藏在善意皮囊下的杀心。
林墨抬眸,目光穿过沉沉夜色,落在遥远的落霞界疆域。
他没说话,只是指尖微微蜷缩。
旁人以为他方才议事台的四道指令,是仓促破局的对策,是顺势安民的手段。
只有他自己清楚,那是守,也是等。
守得住本心,才能扛得住即将到来的血污;等得到风波,才能掀得开万古的迷雾。
流言蚀心,终究是虚的。
人心的猜忌可以慢慢消解,世人的疑虑可以慢慢抚平,可一旦沾染血腥,千日行善,一朝尽毁。
楚衍算透了这一点。
所以他不急着厮杀,不急着强攻,只等一场干净的杀戮,泼一身洗不掉的脏水。
“人心最是古怪。”
良久,林墨轻声开口,嗓音清冽,带着夜色沉淀的微凉,像自语,又像点破世间虚妄。
“你予人百善,人只当理所应当。”
“你误犯一恶,万人唾骂千秋。”
胖橘抬眸,对着西空黑雾低低呜鸣一声,声音沉哑,带着从未有过的凝重。它尾巴不再轻摇,周身灵韵尽数收敛,上古猫仙的护道威压,悄然蛰伏,只待破局一瞬。
它听懂了。
暗处之人,要的从不是打败喵仙宗。
是毁掉喵仙宗的“正道之名”。
……
落霞界,西隅,三宗连域。
此地远离归仙峰主脉,是三座依附旧仙盟的中小型宗门属地,分别为青岚宗、静水阁、松尘道院。三宗毗邻而立,地势低洼,云雾常年笼罩,与世隔绝,是落霞界最不起眼的一隅。
三宗修士不过千人,世代安分守道,不参与宗门纷争,不掺和仙盟更迭,只潜心修行,固守一方小天地。
也正因如此,这里成了最完美的棋局落子处。
夜深人静。
青岚宗山门静穆,两侧古木参天,树影婆娑,遮住了漫天星月。宗门值守修士倚着山门石柱,微微打盹,指尖随意搭在腰间佩剑上,呼吸平缓松弛。
乱世更迭、宗门流言,传遍了落霞界三十二域,唯独这三宗地界,清净得像一方世外桃源。
值守修士是个四十余岁的老道,修行两百载,性子恬淡,与世无争。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呢喃:“外头闹得沸沸扬扬,说到底都是大人物的纷争,咱们小修士,只求安稳修行,岁岁平安便好。”
身旁年轻弟子点头附和,语气带着几分懵懂庆幸:“师父说得是,咱们守好自家山门,不站队、不议论,管他仙盟更迭、喵仙宗是非,与咱们无关。”
人心安稳,便是此时三宗最真实的写照。
无人知晓,无形的死亡阴影,早已笼罩整片山峦。
虚空之上,黑雾无声翻涌,七道残破的黑影踏在云端,衣袂不扬,气息不露,连周身灵力都彻底隐匿,宛若七尊无声的鬼魅。
为首之人,身形挺拔,周身黑雾最是浓郁。
楚衍垂着眼,苍白修长的手指捏着那枚碎裂的鎏金仙令,令牌裂痕处渗出的血珠,早已在掌心凝固成暗红血痂。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裂纹,动作缓慢而优雅,可眼底的阴鸷,足以冻结万里山河。
身侧断臂蒙面修士压着极低的嗓音,恭敬请示:“副使,三宗防御薄弱,结界松弛,时机已到,可以动手了。”
“不留活口?”
楚衍淡淡抬眼,目光扫过下方三座宁静的宗门,眼底没有半分波澜,无怜悯,无杀意,只有一种算计万物的冰冷漠然。
对他而言,这千余条修士性命,从来不是生命。
是棋子。
是泼向喵仙宗最锋利的脏水。
“全灭。”
两个字,轻得像晚风低语,却判了千人生死。
“动作干净,血要流得彻底,痕要留得清晰。”
楚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笑意不达眼底,只剩彻骨寒凉:“记住,不要旧仙盟的术法痕迹,不要你们的黑雾煞气。”
“全程,只用猫仙道韵。”
身旁众人齐齐颔首,黑影微动,无声无息散开,分赴三座宗门四方结界。
他们是楚衍蛰伏万载培养的死士,精通万物模拟之术,可仿万法道韵,可造诸般假象。
上古猫仙灵韵纯净温暖,本是护道渡善、滋养苍生的正道气息。
可今夜,这纯粹的道韵,将成为屠戮千人的凶器。
以正道之韵,行屠戮之事。
最荒诞,也最诛心。
……
三更天,月隐星藏。
第一缕伪猫仙韵,悄然渗入青岚宗护山大阵。
那道韵温和澄澈,带着归仙峰独有的清灵气息,寻常结界根本不会阻拦,反倒会顺势接纳,视作同源正道加持。
值守的青岚宗修士只觉周身一暖,心底升起莫名安宁,只当是远方正道泽被,无人设防,无人警觉。
下一瞬,温和道韵骤然暴变!
澄澈灵光化作无形利刃,无声穿透修士丹田灵海,穿透血肉经脉!
没有爆炸声,没有厮杀呐喊,甚至没有半分灵力动荡。
只有一声声极轻、极短的闷哼,消散在夜风里。
山门值守的两名修士,头颅低垂,双目圆睁,生机瞬间断绝,身躯软软滑倒在地,脸上还残留着片刻前的安然神色。
鲜血顺着青石纹路缓缓蔓延,浸透了山门的阶石。
死得无声,死得蹊跷,死得毫无预兆。
杀戮,正式拉开帷幕。
黑影穿梭在宗门殿宇之间,身法鬼魅,无声无影。
青岚宗弟子、长老、执事,乃至后山闭关的老祖、药圃劳作的杂役,无一幸免。
孩童道童尚在睡梦之中,枕边还放着初学的道经卷轴,下一瞬,纯净的猫仙灵韵封喉,稚嫩的呼吸彻底停息。
丹房炼丹的长老指尖还捏着丹勺,炉火尚明,道韵穿体而过,身躯直直栽倒在丹鼎旁,滚烫药汁泼洒满身,再无半点动静。
整片青岚宗,从热闹安稳,到死寂无声,只用了半柱香的时间。
全程无抵抗,无预警,无逃亡。
唯有一缕缕清晰无比的猫仙道韵,萦绕在每一处案几、每一寸血泊、每一具尸体之旁,久久不散。
做完一切,死士抬手,指尖灵光凝出小巧的猫爪印记,轻轻印在宗门主殿牌匾之上。
印记鲜活灵动,是如今整个落霞界,人人熟知的喵仙宗标识。
干净,利落,铁证如山。
紧接着,静水阁、松尘道院,一模一样的惨剧,同步上演。
温柔道韵覆山河,无声血骨埋暗夜。
三座与世无争的附属宗门,千余名无辜修士,一夜尽灭。
夜风穿过空荡荡的殿宇,吹动散落的道经书页,哗哗作响,像是亡魂无声的呜咽。
满地猩红,满目死寂,满界清灵猫韵。
所有痕迹,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归仙峰,喵仙宗。
……
四更天,黑雾缓缓褪去,夜空恢复死寂。
七道黑影重回云端,周身不染半点血腥,气息依旧隐匿如初。
断臂死士望着下方三座绝灭的宗门,眼底闪过一丝寒意,躬身道:“副使,事毕。三宗全域覆灭,猫仙道韵遍布现场,喵仙宗印记清晰留存,无一丝破绽。”
楚衍俯视下方满目疮痍的山河,掌心碎裂的仙令微微发烫。
万载蛰伏,万载隐忍,他太懂人心,太懂正道的软肋。
林墨想以善破谤,以真破伪。
那他便让这份善,变成最可笑的谎言。
“明日天光破晓。”
楚衍声音沙哑冰冷,字字带着算计万载的阴狠:“落霞界所有宗门、所有散修,都会看见这场血案。”
“他们不会查幕后真凶。”
“他们只会记得,喵仙宗刚刚广施善举,转头便屠灭三宗。”
“他们只会信,所谓正道仁慈,不过是掩人耳目的伪装。”
他抬眸,望向遥远的归仙峰,那片灯火依旧明亮温暖,纯粹得刺眼。
“林墨,你守你的清明,我行我的暗夜。”
“你想以一身残道护苍生,我便让万千苍生,亲手厌弃你、唾骂你、背弃你。”
“流言杀不了你,善举成就你,那我便用你最珍视的正道,彻底葬送你。”
话音落,黑雾卷动,七道身影彻底消融在虚空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三宗血土,满目苍凉,等待天光揭晓这场旷世冤案。
……
归仙峰,议事台。
夜色已深,四堂忙碌依旧未歇。
灵植堂弟子往来穿梭,竹筐满载灵草灵种,馥郁灵气漫遍山野,源源不断送往落霞界各处贫苦修士手中。
丹器堂炉火彻夜不息,药香清冽,随风飘散,涤荡着世间浊秽,固本清厄的丹药尽数外放,分文不取。
战堂黑衣修士列队巡山,步伐铿锵,目光锐利,守住四方安宁,一夜无休,不敢懈怠。
踏雪无痕队游走各域,记录疾苦,安抚人心,传递喵仙宗坦荡本心。
整座归仙峰,烟火温暖,正道昭昭。
苏清寒立于议事台石栏旁,望着山下忙碌的弟子,花白长须随风轻拂,眼底藏着一丝安稳。
一夜下来,漫天流言的势头,果然缓缓压制。
不少观望的散修纷纷致谢,感念喵仙宗普惠众生的善意,人心已然渐渐回暖。
玄夜立在一旁,紧绷了数日的眉眼终于舒展些许,少年嗓音褪去往日躁意,多了几分沉稳:“苏长老,属下刚收到各方传讯,外头的质疑声少了大半,不少修士都说,眼见为实,喵仙宗的道,是真真正正的正道。”
北域少年性子刚烈,信奉实力,信奉实绩,此刻亲眼所见宗门以善破局,心底满是敬佩。
苏清寒微微颔首,轻声道:“宗主通透,不辩而自证,这一步棋,走得极稳。假以时日,流言自会烟消云散。”
两千年修行,他阅尽世事沧桑,却从未见过这般从容坦荡的破局之法。不争口舌,不逞杀伐,以本心正道,破世间虚妄,最温和,也最坚韧。
可话音刚落,一道急促的传讯灵光,划破暗夜长空,跌落在议事台中央。
灵光紊乱颤抖,带着传讯弟子极致的惊慌与恐惧,尚未出声,便让全场安稳氛围骤然碎裂。
玄夜神色一凛,抬手接住灵光,神识一扫。
下一瞬,少年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脸上的笃定、舒展、沉稳,瞬间尽数褪去,只剩满脸的震愕与不敢置信。
他指尖微微发抖,这是自沙场浴血归来后,少年第一次失态。
“苏长老……”
玄夜嗓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西隅三宗……青岚宗、静水阁、松尘道院……全域覆灭!”
苏清寒周身气息猛地一滞,苍老的身躯骤然僵住。
眼底的安稳暖意,瞬间被彻骨寒意取代。
“你说什么?”
“一夜之间,全宗屠灭,无一生还!”玄夜语速极快,字字沉重如铅,砸在人心之上,“现场遍布猫仙道韵,三宗主殿,尽数留有我宗猫爪印记!”
轰!
一语落地,议事台清风骤停,灵竹失声。
方才所有的温暖、所有的安稳、所有回暖的人心,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泡影。
苏清寒踉跄半步,扶住冰冷的石栏,指尖用力到泛白,两千年沉稳道心,第一次剧烈动荡。
他不怕厮杀,不怕围城,不怕正面强敌。
可这种阴毒到极致的栽赃,这种无解的旷世血案,让人肝胆俱寒。
堵不住,辩不清,洗不净。
千日行善,抵不过一夜血污。
暗处之人的第二重棋,终究落子了,且一招封喉,招招致命。
就在全场死寂沉沉之际,一道白衣身影,缓缓走下废丹峰,步入议事台灯火之中。
林墨面容平静,无惊无怒,无慌无躁。
仿佛早已预知这场血祸,早已看清这步死棋。
他目光望向西方沉沉夜空,声音清冽,穿透满场凝滞的空气。
“来了。”
简单二字,落定所有风波。
胖橘跟在他身后,鎏金竖瞳彻底凝起杀伐之气,慵懒全无,护道灵猫的上古威压,悄然笼罩整座归仙峰。
雪团躲在林墨身后,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却依旧死死贴着他的衣摆,不肯后退半步。
苏清寒转头看向年轻的宗主,嗓音带着极致的沉重:“宗主,西隅三宗血案……满城风雨,即刻便至。”
人心刚暖,便逢血祸。
方才所有的自证,所有的善意,此刻都变成了最大的讽刺。
林墨微微颔首,眸底澄澈,不见半分慌乱,只有洞穿黑暗的清明与坚定。
“我知。”
“他们要的,不是我宗覆灭。”
“是世人不信正道,不信本心,不信善恶有报。”
他抬眸,望向天际沉沉黑雾,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既以血污栽赃我正道。”
“那我便亲赴血海,辨伪真,清污浊,斩阴邪!”
风雨彻底来袭,棋局已然翻盘。
可归仙峰的白衣少年,自乱世之中,持残道,守清明,直面漫天黑暗,无所畏惧。
下集预告
三宗血案引众怒,群雄围堵归仙峰,猫尾盘桓大阵将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