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门关，风雪漫天。
高耸的黑石城墙横在雪原尽头，像一柄钝刀劈开天地。
城头红烽燃起，血色烟柱被寒风撕扯得扭曲变形，却始终不散。
城内中军厅，守将沈复坐在主位。
他四十余岁模样，眉骨很高，唇线极薄，穿着一身寒铁重甲，右手一直按在腰间刀柄上。
厅中跪着十几名将校，人人脸色难看，却没人敢说话。
郭葭站在厅中央。
他依旧穿着那件灰色长袍，面色略显苍白，手里握着一卷旧书，神态温和得近乎平静。
沈复盯着他，
“军师，你再说一遍。”
郭葭轻声道，
“武安侯陆沉私入寒鸦关，擅杀副将，强夺阵盘，又在凉国公府搅动内乱。
此人行事过于狠辣，若不加以约束，北境长城必会被他拖进死局。”
一名年轻校尉猛地抬头，
“郭军师，陆侯爷刚在金戈关击退妖族前锋，又在寒鸦关稳住北极镇妖阵，怎么会勾结妖族？”
沈复眼神一寒，
“赵临，你在质疑军师？”
年轻校尉咬牙道，
“末将只是觉得此事太怪。大将军府没有正式军令，寒鸦关那边也没有复核传讯，咱们就贸然点燃红烽……”
沈复抬手一拳轰击出去，三品初期的武道真气呼啸喷涌。
赵临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撞在柱子上，吐出一口血。
沈复冷冷道，
“雪门关已经发现妖族斥候，大军压境只在旦夕之间，点燃红烽是本将的权力。
谁再扰乱军心，按战时军法斩。”
厅中将校纷纷低头。
郭葭看了一眼倒地的赵临，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沈复看向他，
“军师，你说武安侯会不会来？”
郭葭点了点头，
“他这个人不喜欢被人牵着走，但更不喜欢有人背后挑衅。”
沈复笑了，
“他愿意来就好。”
郭葭轻声道，
“沈将军，陆沉不好杀。”
沈复握着刀柄的手指轻轻敲动，
“我知道。
寒鸦关那边的消息我已经看过了，二品化身都没能留下他。”
郭葭道，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引他来？”
沈复抬头看他，眼神意味深长，
“军师不是也想让他来吗？”
郭葭沉默一息，摇头道，
“我只是不希望雪门关破。”
沈复笑得有些冷，
“雪门关当然不会破。
只要陆沉死在这里，所有事都会重新回到正轨。
大将军会暴怒，凉国公会自证清白，冠军侯会被迫站队，北境长城会彻底乱起来。
到时候北海妖族叩关，才有机会撕开真正的口子……”
赵临挣扎着爬起来，怒道，
“沈复！你疯了？！”
沈复看都没看他，
“拖下去。”
两名亲卫上前按住赵临。
赵临拼命挣扎，
“你们放开我！
沈复通妖，他在拿雪门关做局！
你们都聋了吗？”
厅中许多将校面露挣扎之色，但还是保持了沉默。
沈复缓缓起身，
“本将守雪门关二十年，谁敢说我通妖？”
赵临红着眼，
“你若没通妖，就打开阵房，让我们查北极镇妖阵！”
沈复眼中杀机一闪，
“斩了。”
两名亲卫骤然拔刀，锋寒逼人。
郭葭忽然开口，
“沈将军，杀他没有意义。”
沈复似笑非笑的问道，
“军师心软了？”
郭葭摇头，
“赵临在军中有些人望，杀他会让下面的人不安。
陆沉来之前，雪门关越稳越好……”
沈复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道，
“军师说得对。关起来。”
赵临被拖出厅外，仍在怒骂，
“沈复！
你不得好死！
郭军师，你若还是大将军府的人，就别帮他残害北境！”
郭葭垂下眼帘，没有回答。
等声音彻底消失，沈复这才重新坐下，
“军师，你留下的那张纸很有意思。”
郭葭抬眸，
“沈将军说什么？”
沈复从袖中取出半片书页，正是另一半。
上面也写着一行字。
雪门必来。
沈复笑了笑，
“你给宁霜留了半句雪门不可去，又把这半句藏在袖中。
若不是花姬大人提醒，我还真差点被你骗过去……”
郭葭神情依旧平静，
“看来我运气不好。”
沈复摇头，
“军师，你很聪明。
可惜聪明人也会怕死……”
郭葭轻声道，
“我不怕死。”
沈复盯着他，
“那你怕什么？”
郭葭抬头望向厅外的风雪，沉默良久，才道，
“我怕北境六州尸骨成山，怕长城后面的百姓一夜之间变成妖族口粮，怕宁霜一辈子的刀，最后砍在自己人身上。”
沈复眯起眼，
“你还真是忠心。”
郭葭回头看他，
“沈将军，你守雪门关二十年，难道一点都不怕吗？”
沈复的脸色微微一沉。
郭葭继续道，
“你年轻时在雪门关外救过三百流民，为了拖住妖族追兵，带着亲卫营死守雪谷半日。
那一战之后，宁霜亲自给你敬酒，说你是北境好儿郎。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沈复脸颊抽动了一下，随即冷笑，
“军师想劝我回头？”
郭葭看着他，
“若还能回头，现在就是最后的机会。”
沈复忽然拔刀。
刀锋停在郭葭脖颈前，割破了一线皮肉。
“晚了。”
沈复声音低哑，
“从我答应他们那一天起，就已经晚了。”
郭葭眼里浮现一丝痛意，
“为什么？”
沈复胸膛起伏，刀锋微微颤抖，却只是摇头道，
“原因早已不重要了……”
就在这时，一道妩媚声音从厅后响起，
“郭军师这张嘴当得十万大军，难怪宁霜那么看重你。”
一名披着红色狐裘的女子从屏风后走出。
她身姿婀娜，眉眼含笑，额间有一枚淡红狐纹。
雪门关众将看见她，神情却茫然了片刻，好像根本意识不到她是何时出现的。
郭葭看向她，皱了皱眉头，
“花姬？”
花姬掩唇轻笑，
“军师大人，别这么冷淡。
奴家可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你从大将军府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