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慎行那句话落下,天狼关上方的风雪都像是停了一瞬。
陆沉站在崩裂的雪原里,龙鳌鳞甲悬在身前,暗金光华忽明忽暗,裂纹密密麻麻,像一件已经撑到极限的瓷器。
他抬头看着周慎行,嘴角还带着血,却笑得很欠揍,
“跪下求你?”
陆沉啐出一口血沫,伸手擦了擦下巴,
“赖皮蛇,你刚才被我抽了几次脸,心里没点数吗?
就你这点本事,也配让我跪?”
周慎行眼神冷得像冻了千年的海眼,
“陆沉,你真以为我杀不了你?”
“你当然杀得了……”
陆沉很坦诚地点头,
“你是一品妖帝,我现在只是四品。
你要是真不惜代价,拿命跟我换命,我大概也得头疼一会儿。”
城头上薛重山听得眼皮狂跳,忍不住骂道,
“你他娘都什么时候了,还刺激他?!”
陆沉头也不回,
“薛将军,你放心,他现在舍不得死。”
周慎行眸中黑金光芒一盛,
“你猜错了。”
话音未落,他抬手按向眉心。
一枚漆黑如墨的蛇鳞从他的眉心缓缓浮出。
那枚蛇鳞只有巴掌大小,可出现的瞬间,整片雪原的光线都暗了下来。
鳞片表面有无数古老妖纹游走,每一道纹路都像活着的巴蛇,在吞吐天地灵机。
薛重山瞳孔骤缩,
“那是什么东西?!”
吴景从阵房方向抬头,脸上已经没了半点血色,
“伪仙器……巴蛇族的伪仙器!”
陆沉眯起眼睛,
“巴蛇逆鳞?”
周慎行淡淡道,
“你倒是认得。”
“听说过……”
陆沉抬手揉了揉肩膀,笑道,
“巴蛇一族历代妖帝死前都会剥下一片本命逆鳞,以自身妖魂淬炼。
十几代妖帝叠出来的东西,确实有点唬人……”
周慎行看着他,
“既然知道,还不退?”
陆沉啧了一声,
“你脑子是不是让北海冻坏了?
你拿这种东西出来,我退了,你不还是得砸天狼关?
那我退个屁!”
周慎行缓缓握住那枚漆黑逆鳞。
刹那之间,天地间响起无数蛇嘶。
黑金妖气从逆鳞中喷涌而出,化作一条长达数千丈的巴蛇虚影。
那巴蛇盘踞在北海冰雾之上,头颅垂落,竖瞳森寒,仿佛来自远古的凶兽苏醒。
天狼关残阵剧烈震颤。
吴景双手死死按住阵盘,指缝间鲜血直流,嘶声吼道,
“薛将军!阵盘要炸了!”
薛重山怒道,
“能不能顶住?”
吴景眼珠子都红了,
“顶不住也得顶!
但你让城里的人赶紧往南撤,护城阵法一碎,余波会把半座关城的人震死!”
薛重山猛地回头,
“传令!
重伤营、阵师营、辅兵先撤!
各营校尉带人开路,谁敢拥挤,砍!”
一名副将急声道,
“将军,主力呢?”
薛重山瞪着他,
“主力留下!
天狼关还没塌,老子就还在城头上!”
副将眼眶一红,
“是!”
陆沉听着城头的嘶吼声,眼底冷意越来越浓。
他抬手一招,星辰幡猛然铺开,周天星斗大阵再次笼罩方圆十里。
“秦烈!”
城墙下方,残旗军魂齐齐抬头。
秦烈大笑道,
“侯爷尽管吩咐!”
“帮我托一下阵。”
“托多久?”
“十息。”
秦烈咧嘴笑了起来,残破军旗被他扛在肩上,魂火轰然暴涨,
“铁血营!”
数百军魂齐声怒吼,
“在!”
“给侯爷托十息!”
“诺!”
残旗卷起血色魂火,顺着阵纹冲入周天星斗大阵。
原本因为第四口海眼爆裂而紊乱的星光,硬生生稳住了一线。
陆沉双手结印,三具道身同时融入龙鳌神形。
龙鳌鳞甲剧烈震颤。
周慎行见状,嘴角露出一抹讥讽,
“你想以赵家的伪仙器挡我巴蛇逆鳞?
陆沉,你太高看自己了。”
陆沉笑道,
“我当然挡不住。”
周慎行眼神一凝。
陆沉低声道,
“所以我没打算挡。”
下一刻,龙鳌神形轰然俯身,四足踏地,背甲之上星辉如瀑,竟然不是撞向巴蛇逆鳞,而是狠狠压向第四口海眼爆开的裂缝。
吴景失声道,
“侯爷,你要以伪仙器镇地脉?!”
陆沉咬牙道,
“不然呢?
等着天狼关掉进北海洗澡吗?”
吴景声音发颤,
“龙鳌鳞甲会碎!”
“碎了就碎了,反正是借来的。”
周慎行眼神彻底冷下去。
“你没有十息。”
他手中巴蛇逆鳞骤然翻转。
那条盘踞天地的巴蛇虚影猛地张口,吐出一道漆黑光柱。
光柱所过之处,风雪、灵气、妖气、星辉,所有存在尽数崩灭,连虚空都被撕开一道长长黑痕。
陆沉抬头,眼底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杀意。
“秦烈,撤!”
秦烈怒吼,“撤你娘!铁血营没有临阵后退的规矩!”
“你们他娘已经死过一次了!”
“死过一次,才更知道什么叫守关!”
秦烈扛着残旗,率数百军魂冲到星阵最前方,魂火化作一道血色城墙。
薛重山双目赤红,
“秦校尉!”
秦烈回头看了一眼天狼关,笑骂道,
“薛重山,别嚎丧!
老子们撑不住,你就带着活人继续撑!”
薛重山死死咬住牙,拳头砸在城砖上,鲜血横流。
“老子记住了!”
漆黑光柱撞上血色魂火。
只一瞬,数十道军魂便被震得透明起来。
秦烈怒吼,“稳住!”
陆沉双手按在龙鳌鳞甲之上,玄黄之炁、五色神光、幽冥道韵、周天星辉尽数灌入。
龙鳌神形发出一声悲鸣,背甲裂纹轰然扩大,却也终于将第四口海眼的爆裂之势压下半分。
吴景声嘶力竭,
“地脉稳住了一线!再有三息!”
周慎行冷笑,
“三息?
我给你一息。”
巴蛇逆鳞之上妖纹全部亮起。
第二道黑光,比第一道更粗、更沉、更阴冷,像北海深渊里被封印了万年的恶意,狠狠轰向天狼关。
陆沉抬头,瞳孔微缩。
他算到了巴蛇逆鳞。
也算到了周慎行会引爆第四口海眼。
可他没想到,这件伪仙器能在短时间内连续打出第二击。
“啧,赖皮蛇,你这次真有点舍得下本钱啊……”
周慎行道,
“为了让你亲眼看着天狼关碎,这点代价值得。”
陆沉深吸一口气,正要催动功德金轮,却忽然听见秦烈的大笑声。
“侯爷,别浪费好东西!”
陆沉眼神一变,
“秦烈,你敢!”
秦烈咧嘴,魂火燃成刺目的血红。
“铁血营,归阵!”
数百军魂同时燃烧最后的魂光,残旗冲天而起,化作一柄血色战刀,狠狠撞向第二道黑光。
“轰!”
天地失声。
龙鳌鳞甲终于承受不住,暗金鳞片寸寸炸裂,神形哀鸣着崩碎成漫天光屑。
护城大阵也在同一刻彻底破碎。
黑光余波横扫而过。
天狼关北墙轰然塌陷,东、西两侧城楼接连炸开,无数城砖、阵纹、军械、血肉被掀上高空。
薛重山被震飞出去,胸前甲胄碎裂,砸在一片废墟里大口咳血。
吴景抱着半块炸碎的阵盘,整条左臂都没了,却还在嘶吼,
“护住阵眼!护住阵眼!”
陆沉被余波吞没前,看见秦烈和铁血营军魂的身影在黑光中一点点消散。
秦烈似乎回头冲他笑了笑。
没有说话。
可陆沉看懂了。
小子,剩下的交给你了。
下一瞬,天狼关彻底崩碎。
周慎行立在风雪尽头,看着那座守了北境数千年的雄关化作废墟,嘴角终于露出快意的笑容。
“陆沉,现在你还拿什么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