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到这里就失去了意义。
陆离的神魂浮在张启的记忆最表层,张厚照接下来的几年,无非是养孩子、给这里的阴气继续引导、给张启画符护身……这些东西他不想细看。
那位监正既然已经发现了有人能从记忆里窥探过去,想必早就把所有关键线索都抹干净了。
陆离就算继续往下翻,能看到的也只剩被滤过的空壳。
可惜的是,张厚照那时候只是个有点本事的土夫子,道行有限,记忆全靠自己观察,那些超越他认知的存在,在他脑海里只能留下模糊的轮廓,一旦被更高层次的力量擦除,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也不能在记忆里,对这些事做出任何反应,不然陆离就可以直接问他本人了。
他收回神魂,灰眼里锁链纹路缓缓转了小半圈,才睁开眼睛。
房梁上的积灰、窗外漏进来的晨光、木板床上那个还在打呼噜的男人——一切如常。
张启像是有感应似的迷迷糊糊睁开眼,揉着太阳穴从床上坐起来,大概是因为神魂被窥探后的正常反应,他只觉得太阳穴隐隐发胀,脑子里像灌了浆糊。
“大佬!你在记忆中看到了什么?”
“你小时候的事,看你师父怎么把你捡回来的,看你们怎么住进这个村子。”
张启听到最后一句,眼神忽然躲了一下:“哦……那您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朱玲珑。”陆离说。
张启那点躲闪的神情立刻被茫然盖过了:“朱玲珑是谁?听着像个女的名字……是您之前说的那个公主?”
“就是那个公主。明代长平公主,本名朱玲珑,死后鬼魂还在。”陆离解释道:“你小时候见过她。她找上门来的那天,你正发烧烧得人事不省。
她看了你一眼,就把冥婚的血契烙你身上了。”
张启眨了眨眼,消化了好一阵子才往外吐出一句话:“您的意思是,我小时候发的那场高烧,其实是那个女鬼来看我了?她挑中了我……是这意思不?”
“对,她挑中的是你。你八字跟她合得上,正好她缺一个有生辰阴阳的活人丈夫……或者,你就是她以前丈夫的转身身。”
张启一口气没上来呛住了,咳了好几声才平复:“那她挑别的八字跟她配的人不行吗?非得是我?我这种连对象都没处过的,她一个几百年前的公主,当我的鬼新娘,她图什么呢?”
他越说越觉得荒唐,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我这辈子到目前为止,干过最惊险的事是翻墙偷看邻居家新嫂子洗澡。她找我当她男人?她图我不洗澡还有泥腿子味?”
陆离这回没有接话,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于是张启自己也慢慢意识到这话不太对劲,又坐了回去。
陆离这才开口:“她之前不找你,是因为你师父命硬,替你挡了十几年,现在,她没阻碍了,旧渡市的仙人也不会管这种事了……”
张启闭了闭眼,大概这种离谱的事情,良久,才干涩的开口道:“那我现在怎么办?”
他期期艾艾地又补了一句:“那我要不要报警啊……”
转念一想报警也没用,警察也不管这种事。
“陆大佬,你也不知道那公主是谁吗?”
“不知道,不过你可以上网查一查。”
张启愣了一下,大概没反应过来这件事还能用上网这个途径解决。
他这才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时他眯着眼等了几秒才适应亮度,低头输入【大明朝代的长平公主】,然后翻了几页,抬头说:“没有朱玲珑这个人啊!长平公主倒是有好几位,都是皇帝的女儿,但没有叫朱玲珑的。”
陆离没有流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如果历史记录里能查到朱玲珑这个人,那说明她在生前就被登记在册,有完整的公主被册封的记录。
但她甚至没出现在任何一本地方志里,就说明这位公主的存在从未被写入正式档案,连玉牒都没有记载。
张启有点紧张了,毕竟自己好像大概的确是被这公主给盯上了啊……
被陆道长这么一提醒,他居然真的想起来了小时候,自己发烧的时候真的看到了一个大红嫁衣的女鬼,给自己喂了一滴黑血啊!
张启努力挤出了一个比较正常的问题:“那我接下来要怎么办啊……”
“先离开村子,去找你师父的墓。我想当面问他一些事情。”陆离淡淡说道。
张启抓了抓后脑勺:“可是道长,我师父……他不在村里下葬。他藏自己的坟藏得比谁都严实,死后连块碑都没立。
他生前常说,干咱们这行的,最忌讳让人知道自己埋在哪,怕被人掘了坟,也怕东西落到不应该落的人手上,连我他都没告诉。”
陆离把拂尘从膝盖上拿起来,站起身,在堂屋里走了小半圈,最后停在门口:“找不到的话,我跟着感觉走就行,他瞒不过我的。”
张启没有再多问了。
他从床上下来,弯腰把鞋穿好,抬头看了一眼堂屋那口黑漆棺材,总觉得它比昨天更沉了一点。
……是那什么阴气太多了吗?还是说昨晚发生了什么?
不过道长既然不管,那应该是没事了。
到了门口,陆离从袖口里取出那个白色纸团,往地上一丢。
阴风平地而起,纸屑翻飞,白牛踏着碎石路面重新现形。
但这一次,白牛背上多了一座白色的纸房子。
说是房子,其实更像一座缩小版的宅院,白牛甩了甩尾巴,那宅院在它背上纹丝不动,仿佛原本就长在牛背上似的。
张启目瞪口呆地站在三步之外,来回看了好几遍。“道长,这、这又是什么?牛背上驮了个院子?”
陆离翻身上了牛背,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回头看了他一眼:“上来吧。”
张启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踩着牛肚子踏上去。
他本以为这座宅院是某种用幻术捏出来的假象,看着像真的,其实一推就散,可当他跨过门槛时,脚底踩到的是实实在在的青砖地面,手指摸到的门框是沉甸甸的实木纹理。
他站在门内,回头往外看,还能看见门外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山野,正随着白牛的步伐缓缓往后退移。
但他现在站的地方,却像是一间真正有人住过的老房子。
堂屋不大,摆设也很简单,一张方桌,两把木椅。
但这宅子绝对没有门面看起来那么小,陆离把他领到西厢房,推开那扇门,里面是一张铺着纸被褥的纸床。
“你睡这吧。想睡堂屋也行,自己挑。”
张启站在西厢房门口,盯着那张明显不是能塞进牛背里的纸床,转头看向陆离:“道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外头看着就一个巴掌大的小院落,我一进来走几步都有小半分钟路了,这比那些什么折叠空间还夸张。”
“这是一件法器,以前收了个鬼屋炼成的。平时不怎么用。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个大点的睡觉地方。”
张启忍不住问:“那您平时为什么不拿出来用?我看您一路都在骑牛,风吹日晒的。”
“懒得用,反正风吹日晒对我没什么影响。”陆离又人前显胜了一下。
毕竟住房子里,哪有盘膝坐在牛背上更高人一点啊。
陆离说完,转身往堂屋方向走,边走边从袖口里摸出手机,坐在堂屋的木椅上,点亮手机屏幕。
信号只有一格,在山里时有时无,但微信消息还是能够发出去。
他点开那个备注【钟布衣】的对话框,钟布衣的头像是望岭村小学教学楼的照片。
他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钟仙人,你知道朱玲珑是谁吗?”
他打完这行字,又补了一句:“明代的一个长平公主,死后还留下了鬼魂。她跟我说她以前住在监正布下的大阵里,我想了解一下当年钦天监那位监正的底细。”
毕竟这位【死仙】是所有皇朝的末年集合体,自然也包括了【明朝】。
陆离把消息发出去,把手机搁在桌上等了一会,聊天框上方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