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利兆天后,李敬棠直接吩咐楼下备车。
这两天新界的晶圆厂出了点小状况,他打算亲自过去看看。
车子很快驶出市区,一路直达新界厂区。
之所以把厂房选在这里,原因很简单:水电供应稳定、场地独立封闭、安保管控方便,而且毗邻内地,极具优势。
整片园区占地万余平,实际厂房面积只有几千平,规模不算夸张,但这里的安保级别,远远甩开和天下集团旗下所有普通工厂。
哪怕是李敬棠本人到场,也需要双重身份核验才能入内。
厂里所有入职工人,入职第一件事就是签署厚厚一叠保密协议,条款严苛、权责清晰。
这里研发、生产的都是顶尖精密核心晶圆技术,所有资料、工艺、设备信息绝对严禁外泄,没有任何通融的余地。
即便现在看起来还是跟不上世界一流。
见李敬棠的车抵达厂区,负责人老黄早已快步上前等候迎接。
李敬棠远远朝他摆了摆手,老黄立马小跑上前。
看着他脸上一道道被防尘口罩勒出的深印子,李敬棠一眼就看出,对方刚刚还在车间一线盯着生产。
“你是这里的话事人,我客随主便,带我四处逛逛。” 李敬棠笑着开口。
老黄先是一愣,连忙侧身做出请的手势,带着李敬棠进入生产车间。
进门全套消毒、换工装流程一步不差。
李敬棠一路参观,心里暗自对比,当下九十年代的芯片制造精细度,和几十年后的顶尖水准根本没法比。
现在的无尘服工艺简陋,不用全封闭头套、无需双层防护手套,风淋除尘也只是简单走两分钟流程。
车间甚至允许人工直接触碰片盒,静电、灰尘的管控标准都十分宽松。
究其根本,还是当下试错成本极低,设备造价不高、硅片原料廉价,最重要的是两代工艺天差地别。
如今所用的硅片厚度充足,就算光刻出现些许偏差,也完全不会影响成品使用。
一圈巡查下来,李敬棠满意地点了点头。
对他而言,从零搭建起完整的晶圆生产线,顺利投产运转,就已经算是彻底起航,所有瑕疵和不足,都可以慢慢优化打磨。
可一旁的老黄,脸上的愁云始终散不去,满面焦虑。
李敬棠见状停下脚步,直视着他:“说吧,急匆匆叫我过来,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老黄面露窘迫,犹豫片刻才低声开口:“就是…… 良品率一直上不去。”
李敬棠瞬间了然,这确实是现阶段最核心的难题。
“目前能做到多少?”
老黄垂下头,满脸愧疚:“勉强五成出头,还经常出现整批硅片直接报废的情况。”
李敬棠心底暗自失笑,这个良品率放在初创阶段,已经远超他的预期。
他看得出来,老黄是心理压力太大。
第一次牵头搭建晶圆生产线,事事追求完美,生怕做不出成绩,没法向自己交代。
老黄偷偷抬眼打量李敬棠的神色,见他脸上没有不满和怒意,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松弛下来。
“行了。” 李敬棠笑着摆了摆手,“慢慢来,一步一步打磨就好。”
说完他转身缓步往外走,老黄连忙紧随其后。
车间恒温做得再好,长时间穿着工装依旧束手束脚。
走出洁净区,李敬棠脱下防护服,顺势一把揽住老黄的肩膀,边走边说。
“良品率上不去,根源就几个问题。工人操作熟练度急不来,只能靠时间慢慢磨,但我现在给你一套整改方案,立刻落地执行。
第一,全部升级连体全包无尘服。双层加厚手套、密封护目镜、全封闭头套,头发、皮肤一丝都不许外露。
第二,延长风淋除尘时长,开启强制旋转飓风除尘。所有人进车间必须检测静电手环,数据不合格一律禁止入场。
第三,硅片全程存放密封片盒,严禁人工裸手触碰盒内晶圆,全部改用机械夹取操作。
第四,车间恒温锁定二十二度,湿度固定四十度,最大程度减少静电积灰。
第五,全厂加装高密度滤网,所有进出人员严禁化妆、涂抹护肤品,严禁携带任何零食杂物入厂。”
李敬棠笃定开口:“你只要把这些规矩全部落实到位,良品率至少能往上提十几个点。”
话音一转,他看向老黄:“对了,你们现在的工单、生产参数,还是手写记录?”
老黄老实点头:“是手写的,李先生。”
李敬棠摸着下巴思索片刻:“过两天我亲自给你们写一套 mES 生产管理系统,全程电脑无纸化记录。
硅片批次、每道工序、设备参数全部留档溯源。另外多采购几台晶圆缺陷自动扫描机,别心疼钱。
我跟你说,这前十年,我压根没打算靠芯片厂赚钱,亏得起。”
说到这,李敬棠淡然一笑:“我刚开了家银行,亏这点完全扛得住。”
老黄跟着笑两声,心里五味杂陈。
他这辈子见过无数老板,个个唯利是图,第一次见到有人做芯片产业,摆明了甘愿长期亏钱也要硬砸技术、死磕产业。
别人拼死拼活省成本,这位张口就是 —— 我开了间银行,随便亏。
是人话?
不过他突然就发现不对,开口说道:“您刚刚说什么?您给我们写系统?”
那意思很明白,你李敬棠还会这玩意?
李敬棠上下扫了他一眼。
“我还会写架构呢,过两天我要做的游戏机的芯片架构,我亲自给你写。”
李敬棠心中暗笑一声,土豹子根本就不懂什么叫挂,一挂在手天下我有,不就是写点这玩意吗?
简单,说实话,分分钟就写好。
不用一个星期!
三天!
好写!
太好写了!
为什么之前不写呢?
李敬棠心里忍不住拍了拍脸,爷们要脸。
此时苏女士也是快步走了过来。
她一直蹲在实验室忙活,见老板来了,此时也是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李敬棠也朝着她招了招手。
她刚想说话呢,李敬棠直接把两人的肩膀揽了过来,指了指工厂上的两个横幅。
“上面写的什么?跟我说说。”
老黄开口读道:“一定要赶上和超过世界先进水平。”
苏女士则是接出了下半句:“把落后的帽子甩到太平洋那头去。”
“对喽。” 李敬棠狠狠搂了搂两人,
“我漂泊半生啊,苦苦寻找志同道合之人,上天垂怜,我今日总算遇到二位。
咱三个人就好好把芯片做起来,把这个小厂做成全世界最好的芯片生产基地,让咱们三个的大名刻在整个芯片史最高处,你们两个说呢?”
老黄此刻心里激荡不已。
李敬棠过来看到良品率上不去,没说他一句不好,反倒给出一堆能用的整改办法,钱这边也全都撑住,直接说不怕亏钱。
能遇上这样的老板太难得了。
他上前紧紧攥住李敬棠的手:
“我早有此意!三人一条心,黄土变成金,有您领着我们,大事必成!
择木之禽得栖良木,择主之臣得遇明主,我这辈子心愿足矣,往后必定全心扑在厂里。”
他这几个月可是好好的补了补中文,尤其是那个三国演义,太好看了。
苏女士中文不算流利,听了一大段话,勉强领会意思,一时找不到合适词句,只激动开口:“俺也一样。”
老黄正色道:“我誓与李先生患难与共,终身相随。”
苏女士连忙跟上:“俺也一样。”
老黄又道:“有渝此言,天人共戮之。”
苏女士憋了半天,脱口而出:“俺也一样。”
“好!” 李敬棠再度用力抱住二人,
“给我们十年时间,全世界都会听见我们的名号,全球做数码产业的,谁都绕不开我们三人。
踏实干,过两天我让人把系统送过来。
别总揪着良品率发愁,把流程规范到位,全力投产。
缺设备缺材料尽管开口,亏钱无所谓,我亏得起。”
李敬棠再次狠狠搂了搂两人,转头就朝外走。
走没几步,他忽然半转过身看向二人,开口道:
“对了,前两天我给你们俩各置办了一套公寓,面积不算大,一人两千多尺,全都落在你们自己名下。”
二人刚想开口推辞,李敬棠又继续吩咐:
“另外全厂所有工人,额外增设一笔专项补贴。
他们整日穿着厚重防尘服,连喝水上厕所都不方便,这笔钱就是专门补偿他们的。
厂区再划出一块区域,修一间顶配澡堂,设施全部拉满,长期安排两位搓澡师傅在岗。
务必要让大伙下班之后能舒舒服服放松,听清楚没有?”
话音落下,老黄和苏女士心里翻涌,再也说不出半个字,眼眶当即泛红。
世上哪有这样的老板?
厂子碰上良品率难题,他不追责主管、不克扣工人薪资待遇,反倒先给核心负责人各送一套两百平豪宅。
在香港,这种大宅市值千万,等同于直接白送。
再说普通工人,换做别的厂子,高强度无尘车间作业,员工只能默默硬扛,根本没人会顾及他们的难处。
可李敬棠完全不同,遇上难关,他最先考虑的是补偿手下所有人,靠体恤人心提振大家的干劲。
他有毛病啊??
他钱多烧的啊!!
能跟着这样的人做事,是天大的福气。
二人热泪盈眶,紧紧握在一起。
苏女士语气沉重坚定:“一定要赶上和超过世界先进水平。”
老黄用力点头,高声应和:“把落后的帽子狠狠甩到太平洋那头去!”
这一刻,他们才算真正对这间晶圆厂,对这个城市,生出了发自内心的归属感。
李敬棠则是长舒一口气,年轻人还是太年轻。
就是好忽悠,要是白发的两人,估摸着都是笑而不语了。
毕竟挤牙膏挤的,早就挤成老油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