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卡尔斯的价值才真正显现——养兵千日,用在一时。
接着,苏荃心念一动,红白二煞应召而至。
她们本在道观中潜修,却因魂契相连,无论相隔多远,皆可随召即来。
如今左右各立一人,阴气萦绕,杀意隐伏,苏荃心中顿生几分踏实。
从这一刻起,他正式迈入此界最幽邃、最诡谲的门户——
阴阳界。
浓雾裹身,凉意刺骨,仿佛有无数双无形的手,轻轻缠绕着手腕与脚踝。
扑面而来的雾气轻而冷,偶有几缕飘散时,竟隐约勾勒出人形轮廓。
“果然邪门。”
苏荃眯起眼,一步一顿,走得极慢,极稳。
这里,不是他的主场。
四下弥漫的阴寒之气,足以让任何修行者骨髓发僵、灵台滞涩。
但……
心头却莫名腾起一股灼热。
越是阴气森森,他越确信——没走错。
这,就是阴阳界!
活人难入,死魂难离,唯有游离于生死之间的存在,才得以在此栖身。
“好重的阴气。”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喉间微凉,五脏六腑都似被浸透。
这股磅礴阴流,对他而言,既是淬炼,也是诱惑——
若在此地运转长生食气术,怕是修为一日千里。
可念头刚起,他又立刻压下。
食气术再强,终究受限于人本身。
天地之气浩瀚无边,人躯却如窄瓶,盛满即溢。
倘若贪功冒进,一味鲸吞,迟早被反噬——轻则灵窍崩裂,重则神识溃散,肉身炸裂。
所以,哪怕阴气如潮水般扑面而来,他也必须攥紧心神,守住分寸。
欲速则不达,贪多则必失。
嗤——嗤——嗤——
一阵阴风忽起,前方雾障被悄然撕开一道缝隙。
红白二煞踏雾而至,衣袂无声,面色肃然。
“主人,前路已现。”
二人声音齐整,清冷如霜。
算起来,她们已有数月未曾离观出战,一直闭关凝练魂质。
如今实力如何,苏荃自己也想亲眼瞧瞧。
“那路通向何处?”
他驻足未动,只淡声发问。
有她们探路,何须自己以身试险?
况且,二煞本为魂体,无血无肉,寻常机关、毒瘴、禁制,皆难伤其根本。
纵遇变故,他只需心念一动,她们便可瞬息回返。
安全,自不必忧。
“我们再去细察。”
红白二煞颔首,身影一晃,再度隐入雾中。
苏荃静立原地,耐心等候。
这一去,耗时颇久。
始终杳无音信。
他暗中内视魂火,波动平稳,并无受袭之兆。
趁雾气流转间隙,他也抬眼环顾四周——
原来自己正立于一道巨大裂谷的中央岩台上。
谷底纵横交错,沟壑深陷,如同大地被巨斧劈开后留下的狰狞伤口。
若从高空俯瞰,整片地貌宛如一口倒扣的熔炉,森然可怖,又似一座天然迷宫,叫人辨不清方向,寻不到出口。
“主人……”
就在他指尖微动、将要再唤时,红白二煞终于归来。
“前路唯一,可通另一境域。”
另一境域?
苏荃眉梢微挑,眸光略沉。
他本可追问详情,却没开口。
留一分未知,反倒让前路更添一分意味——
毕竟,真正的闯关,从来不止靠耳闻,更靠亲历。
“走。”
他言简意赅,抬步向前。
正如红白二煞所言。
拨开前方缭绕的雾气,眼前赫然显露出一个不算开阔的洞口。
远远望去,活像一条盘踞千年的巨蟒,正咧开森然大口,静候猎物自投罗网。
此番行动,正是要钻进这血口腹地。
景象太过逼真,连苏荃都忍不住脊背发紧,汗毛微竖。
“真够瘆人的……”
虽说之前也撞上过不少棘手的麻烦,
但如此精巧又诡谲的奇景,苏荃还是头一回见。
心头既震颤又惊异,竟还悄悄浮起一丝跃跃欲试的躁动。
他深吸一口气,放轻脚步,缓缓迈入。
刹那间,浓墨般的黑暗吞没了视线。
嗤——
下一瞬,瞳中灵光乍现,
如夏夜流萤自发亮起,瞬息点亮了前方幽长甬道。
“怪不得刚才耗了那么久,这条路确实长得没边啊。”
苏荃抬眼望向前方,
一眼望去,尽是深不见底的暗影。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
整条通道笔直通达,既无弯折,也无岔口,
自然也就断了走失的可能。
这点倒让他稍稍松了口气。
就这样不知走了多久,
苏荃忽然鼻尖一动,嗅到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
他加快步伐往前赶去。
就在跨出下一步的瞬间,
身体仿佛跌入某处异域界域,
脑子猛地一空,意识短暂抽离。
待神智重新归位,他睁开眼,
人已站在通道之外。
“咦?真奇妙……”
他怔住,又惊又奇。
那种穿越感他再熟悉不过,
可眼下没工夫细品。
苏荃抬眼朝前望去,
眼前景象令他心头一震——
这的确是他从未踏足过的天地……
天幕灰沉,不见日月,
却泛着一层阴冷幽微的冷光;
半空中飘浮着无数不明碎屑,
似灰非灰,似皮屑又不像皮屑;
脚下大地赤红如灼,
仿佛刚被大片鲜血反复浸透、凝固。
他蹲下身,伸手一触——
指尖湿滑黏腻,掌心赫然染上一抹刺目的红!
远处那方池子,亦是通体赤红,
整片世界,仿佛被鲜血浸透、腌渍过一般。
正前方,矗立着一根粗壮石柱,
横亘于左右两侧之间,柱身密布着繁复纹路与古奥符文;
顶端垂下数条粗重锁链,不知系向何方;
再往高处看去,更令人头皮发麻——
一排排早已风干的人头骨,
整整齐齐围成一圈,安放在柱顶。
“看来,真找对地方了。”
苏荃眯起眼,低声自语。
此刻他只觉寒气直灌喉管,
浑身气血隐隐躁动,似被某种力量悄然撩拨,
说不出是压迫,还是召唤。
而卡尔斯却如归故里,神情雀跃。
它赤足踩进那一片赤红泥泞,闭目凝神,
嗤嗤嗤——
竟从脚底皮肤渗出细丝,将地面血浆一缕缕吸入体内。
只是血量太盛,它根本吸不尽。
“卡尔斯,别贪玩,前面带路。”
苏荃把探路重任交给了它。
卡尔斯应声而动,径直朝前走去。
穿过那根刻满符文的巨柱,
眼前豁然铺开一片朦胧雾瘴。
左右两侧各有一道深堑,
底下藏着什么,苏荃不用看也猜得出来——
地上那抹红,八成就是从那儿渗出来的。
而深沟里堆积的,恐怕全是腐烂溃散的尸骸。
至于这里曾发生过什么,他毫无探究之意,也全无兴趣。
他现在只想尽快找到阴阳法王。
“等等……”
“有杀意!”
苏荃骤然顿步,猛然回头扫向两侧高阶。
只见层层叠叠的台阶之上,
一道道黑影正缓缓浮现。
它们高低错落,形貌各异,
浓雾遮掩了面容,只传来一阵阵尖利嘶鸣,刺耳又阴寒。
“这些玩意儿,到底是什么?”
苏荃皱眉打量,目光锐利。
终于,雾气渐散,
那些只存在于阴阳两界夹缝中的邪祟,尽数显形。
最先现身的,是一尊人面蛇身之物。
它盘踞于地,人脸狰狞,蛇躯缓缓游移,绕着石柱朝苏荃试探逼近。
紧接着,一名白衣女鬼飘然而至,
长袍曳地,青丝披散;
可那乌发之下,竟无五官,唯余一张空白面孔。
“无面鬼?有点意思。”
苏荃挑了挑眉,目光掠过一个接一个显露本相的妖孽,
心底一阵激荡——
没错,就是这儿了。
“此地,不是凡人该踏足之处。”
人面蛇吐着信子,昂首凑近,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笑意,
声音尖利如刃,刮擦耳膜,听得人牙根发酸。
“既然你闯进来了,就别想活着出去。”
话音未落,它已缩颈退开,倏然挂上石柱另一侧;
头顶黑影一闪,又一只异兽现身——
双翼巨大,却无头颅;
唯在肚腹正中裂开一道豁口,
那便是它的嘴。
“真是什么样的歪瓜裂枣都凑齐了。”
苏荃唇角微扬,手腕一翻,腰间大灭魂已然出鞘。
他随即朝卡尔斯与红白二煞下令:
“不必留手,眼前这些,一个不留,尽数诛灭。”
此地无需顾忌,无需藏拙,
尽可倾力而战——
斩尽一切拦路妖魔!
“遵命!”
红白二煞齐声应诺,旋即腾空而起,率先扑向敌阵。
而前方群妖亦不甘示弱,厉啸反击。
霎时间,劲气翻涌,光影交错,
狭窄的入口处,层层力量激烈碰撞。
轰嗤!!
一声爆响撕裂寂静——
厮杀,正式拉开帷幕。
苏荃抽出灭魂,直扑人面蛇。
可那人面蛇身法刁钻,滑溜得像一尾泥鳅。
“你踏错了地界……”
“进了这道门,就别想再走出去……”
“你早晚是法王座下的奴仆!”
它一边游移腾挪,一边发出尖利刺耳的怪笑,笑声刮得人耳膜生疼。
苏荃几次提速,却始终追不上它的节奏。
手中灭魂虽锋芒毕露,却因距离太远,一时难展威能。
“啧……”
果然棘手。
更麻烦的是——它不光快,还带了一群帮凶。
浓雾翻涌间,一只只异形精怪接连现身,眨眼便围拢过来。
它们模样古怪狰狞,有的三眼六臂,有的背生骨刺、口裂至耳,光是站在那儿,就让人头皮发麻。
就连见惯生死、闯过无数险境的苏荃,扫过这群家伙时,也忍不住皱了皱眉——不是怕,是嫌脏。
这些玩意儿,八成是阴阳法王亲手捏出来的。
粗糙不堪,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多看两眼,心神都跟着发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