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威目送费宝走远,转向苏荃:“大哥,过几天我可能得回任家镇一趟。离家太久,该回去看看了。”
“你跟师父提过了吗?”苏荃问。
“听说你下一站要去龙门镇?”阿威又问。
“嗯,师父说秋生已带着小僵尸先过去了。”
“那等咱们这边忙完,顺路过去瞧瞧。你回任家镇后,还打算干保安队长?”
“可不是嘛!”阿威一愣,“不当队长,我还能干啥?”
“当队长挺好啊!”苏荃干笑两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哪敢明说,这片土地往后多年,战火还会一次次烧过来?
更要紧的是,他们这群人,多半活不到寿终正寝那一步,早做打算才稳妥。
尤其是阿威这种根基尚浅的,到那时,日子恐怕格外难熬。
苏荃原以为自己将来能远走他乡,却始终没想明白其他兄弟的归宿在哪里,若他走了,他们又该怎么办?
这段影像零零碎碎,没提其他人近况,他手里连一点参照都没有。
起初,他也想过教岛上百姓修德向善,安享太平。
可随着修为渐长,他越来越清楚地感知到自身与天地因果的牵连。
如今若对普通人出手,必遭反噬,修行进度也会随之拖慢。
虽说他主修的是系统功法,可业障积得多了,撞上机缘的概率也会大打折扣;严重些,雷劫降临时,说不定当场就被劈散。
正因如此,他至今仍犹豫不决。
倘若岛上的修炼者袖手旁观,他倒可以光明正大登台亮相。
最好徐徐图之,就算不用道术,他现在手头宽裕,养活自己绰绰有余!
“要是真缺人手,你去亦庄找文才也行。”苏荃补了一句,“他起步早些,虽未必能解燃眉之急,但总归比旁人多懂几分门道。”
阿威听见苏荃喊他去找文才,立刻应道:“大哥,我这就去!对了,您那儿还有没有法器、镇符之类的东西?”
苏荃西目光一扫,见阿威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腰间那块玉佩,顿时明白过来。他顺手从怀里摸出一块一模一样的玉佩,递了过去。
之前已当面答应过阿威,自然不会反悔;更巧的是,这块玉佩也一直保存完好。若想走得更远、办成大事,确实得备齐各类法具和养神之物,可眼下他手头一样也没有。
阿威一把接过,喜形于色,连连道谢:“大哥,太谢谢您了!等回任家镇,我请您喝一壶洋茶!”话音未落,转身就蹽开腿跑了。
第二天,张叔叔带着阿吉来向他们辞行。
苏荃挽留道:“再住几天吧。”
“不了,戏班里一堆事等着处理,实在没法多留。”张叔叔婉言谢绝。
“那我也不强留了,路上多加小心。”苏荃知道戏班确实忙,便点头应下。
要是真闲着,反倒要替这位老友操心,没活干,就等于断了生计。
目送张叔和阿吉的身影渐行渐远,苏荃转头对身旁的苏荃说:“昨晚我推演了一番,一个月后将有‘天狗食月’,只是具体哪天还未能定准。”
那天狗吞月之时,邪气会疯狂聚拢,天幕骤暗,大地失光。
而当它吐出月亮的刹那,正是阴气压过阳气的关口。此时若被月光映照,游魂野鬼与精怪妖物便会失控暴走,显露出本相。所以必须赶在那之前抵达龙门镇,否则秋生和小红怕是要遭殃。
“我听说那边已有僵尸潜伏。”苏荃边说,边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毒枭挂饰。
“等天狗食月前,我抽空就赶过去。”苏荃点点头。
他又瞥了阿威一眼,叮嘱道:“阿威,你也该动身了,早点回任家城。听说任老爷打算在省城开新铺,你早些回去,说不定能搭把手。”
苏荃骑上一头毛驴,慢悠悠朝龙门镇进发。此去约莫三四天脚程;若快马加鞭,昼夜兼程也能赶到。
此前他已打探清楚,那边局面尚可控,只有一两具新尸受疫气所染成了僵尸。其中刚尸变的,正是秋生和苏荃的二徒弟阿方,当时很快便处置妥当。
因此这一路他并不慌张:沿途不见僵尸踪影,也没撞上什么突发险情。
反正时间宽裕,足够赶到镇上地牢;可若继续赶路,却连大掌柜藏身何处都毫无头绪。
若是走得太慢,半道上又撞见别的邪祟怎么办?
做道士的,本就该学猫头鹰,白天蛰伏,夜里出动。毕竟那些东西,只在入夜之后才敢露头。
这地方太大了,整个道门九树,拢共也就管着几个城池。
思量片刻,苏荃索性躺了下来。他专挑了头体格最壮、价钱最高的驴,躺上去果然舒坦。
暖阳洒满全身,空气清冽,除了略有些孤寂,其余一切都刚刚好。
正想着沉默与孤单,身后忽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着车轮碾过黄土的轰响,卷起漫天尘雾。
“哎哟,咳咳!”
尘土扑面而来,呛得人睁不开眼。苏荃赶紧抬袖掩住口鼻,抬眼望向远处疾驰而过的马车,车速极快,车上几人摇晃不稳,眼看就要摔下来。
这一晚行得飞快,途中路过一两个村子,他都没停脚。
忽然,一群乌鸦嘶鸣着掠过头顶,他牵着的驴也焦躁地刨起蹄子。
苏荃当即勒住缰绳,凝神望向密林深处,随即牵驴悄然转入林中。
“三魂离体,七魄升天,生人速避!”
走近时,他听见一句咒语似的低喝,起初以为是在追捕亡魂。
可细听之下,却不似茅山派的口吻。
那行尸额上贴的符纸,字迹硬朗刚劲,与茅山派常用的敕令笔意明显不同。
既遇上同行,按规矩自该上前招呼,谁最常跟鬼魅打交道?当然是道士。
苏荃走近,只见一位中年道人正驱使着七具行尸缓步而行。
对方一察觉动静,立马警觉回头。
“道兄不必紧张。”苏荃笑着抱拳,“方才听见动静,特来瞧瞧。”
“小哥,你不害怕?”中年道人指了指身后那几具僵直的躯壳。
因苏荃只穿着寻常外衫,未着道袍,对方便当他是个普通路人。
苏荃顺势亮明身份,又聊起对方控尸的手法,这才得知两人需同路一日,才能分道。
他当即表示愿结伴同行……
总比单枪匹马强,至少还能碰碰运气,找找线索。
“黄道长,您这控尸的法子,跟我学的不太一样。敢问出自哪一脉?”苏荃抛出一个饶有兴致的问题。
“我师承灵宝派,与茅山虽路数不同,但宗旨一致,都是让行尸听令,为正道所用。”黄道长答道。若眼前这年轻人不是道门中人,他绝不会容许外人靠近半步,毕竟活人气太盛,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得尸身异变。
“莫非是葛玄祖师开创的葛藻山灵宝派?”苏荃心头一热。多年行走江湖,终于遇见一位非茅山出身的同道。
灵宝派,亦称葛藻派或葛家道,乃东晋末年葛玄所立,主山即葛藻山。
其兴起时间,与上清派大致相当。
该派以奉持《灵宝经》系列为根基,教义与典籍皆由此得名,尊元始天尊为至高神只。
“正是!”黄道长语气微扬,虽素昧平生,却也为自家道统正统而自豪。
苏荃刚欲开口,忽觉一股阴寒之气自背后袭来,而面前的黄道长,竟毫无察觉。
他神色如常,缓缓转身,只见一只穿僵尸衣的小鬼,正蹦跳着跟在那具领头行尸的身后。
那个小煞星咽气时,模样不过三岁上下。
他十分笃定,自己刚赶到那儿时,那小煞星压根儿不在场。
更要紧的是,他竟感知不到这小煞星身上半点气息。这还是头一回碰上?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真够难缠的,那个小煞星!
苏荃眼睁睁瞧见一个瘦小鬼影冲着一群行尸连吼两声,整群僵尸立马僵住,接着齐刷刷调转方向,乖乖跟在那小鬼身后挪动。
“黄道昌,小心,”苏荃话音未落,人已腾空跃起,脚尖一点尸首天灵盖,顺势伸手直抓那小鬼后颈。
黄道昌闻声猛一回头,只见满眼全是自己养的尸脸,正前方还杵着个龇牙咧嘴的小鬼。他顿时火冒三丈:“喂!小尸崽子,你又来坏我尸阵?!”
“找爹?上个月我替你‘认’了好几个‘亲爹’,害得我赔了大把银子!”
小鬼见苏荃横身挡路,吓得当场闭眼、咧嘴、倒抽冷气,眨眼间便凭空蒸发,连衣角都没留下。
“跑这么快作甚?”苏荃纳闷,只睁着一双异瞳四下扫视,却愣是抓不住那小煞星遁走的方位。
听黄道昌说话的口气,显然早和这小煞星打过不少照面。
“这是个尸童。好几次,我养的尸被他劫走、捆牢,关进山洞。”
“非但没挣着钱,反贴进去不少盘缠。”
“更邪门的是,只要他朝尸堆里喊一声‘爹’,那些僵尸就跟听见家主号令似的,俯首听命。”
“可怪就怪在这儿:人人都只有一个生父,这些‘爹’到底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边说边数自己剩下的行尸,越数眉头皱得越紧,生怕再少几具,尸阵就散了架。
“尸童之王?”苏荃曦眉峰一拧,“你说他是尸中魁首,可他分明连一丝尸气都藏不住。”
“倒是溜得一手好活计。”
“你瞧,刚还站那儿的尸,突然就没了影儿,像被风卷走的烟。”黄道人说着,又晃了晃腰后那只招魂铃。
这事透着古怪。苏荃跟着黄道昌转身,目光牢牢锁住那小尸童消失的方向。
若有机会,他定要弄清这小煞星究竟是打哪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