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一早,吕辰就找到吴二叔。
“二叔,煤的事情咱们得解决,要不,我们去一趟火车站,找周大河看看有没有门路。”
吴二叔二话不说,穿上大衣就跟着出来了。
两人骑着车,一路往火车站去。
到了仓库区,找到周大河。
周大河正蹲在仓库门口抽烟,看见他们,站起来。
“吴哥,吕兄弟,你们怎么来了?”
吴二叔把煤的事儿说了,周大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廊坊那边要发一批过来,我可以让他们多发二十吨,就说是应对损耗的。这点路程,路上基本不会有什么损耗。”
吴二叔大喜:“大河,你这可是救了我们的命了!”
周大河摆摆手:“都是兄弟,说这个就见外了。”
两人当场交了钱,说好了煤到了就通知。
吕辰告别了吴二叔,没有回家,直接骑车去了红星所。
他上了右翼楼二楼,推开验证室的门。
诸葛彪果然又来加班了。
他趴在桌上,手里拿着放大镜,正在一张坐标纸上画着什么。
旁边放着个搪瓷缸,里面的茶早就凉了。
“你怎么又来了,不过年了?”吕辰走过去。
诸葛彪点了一支烟:“家里在打扫卫生,我看着插不了手,就过来改改线条。”
吕辰看了一眼他画的图,那四十七处红线,已经改得差不多了。
“改到哪儿了?”吕辰问。
诸葛彪指着图上的一处:“这儿,寄存器堆的电源线。原来间距5微米,我改到6微米了。旁边那根地线也得跟着挪,一挪就动了十几条线。”
吕辰点点头,在旁边坐下:“行,人陪你一会儿。”
诸葛彪愣了一下:“怎么,你家里也插不上手?”
“事儿都办完了。”吕辰说,“该买的都买了,明年过年。”
诸葛彪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咱们这活儿,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吕辰看着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那些改了又改的版图,那些熬了无数个通宵换来的数据,忽然想起一句话。
“路还长着呢。”他说,“但咱们已经走在路上了。”
诸葛彪笑了笑,继续低下头,继续画。
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但屋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吕辰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铅笔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鞭炮声。
那是过年的声音。
吕辰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敲门。
睁开眼一看,诸葛彪已经打开门,谢凯站在门外。
“我就知道你们在。”他说着就走了进来,手里拿着那份失效分析报告。
他把报告放在桌子上:“钱兰这报告写得好啊!每颗芯片的故障类型都有坐标图,还有显微照片,还有波形图……”
诸葛彪道:“谢师兄,你怎知是钱兰写的?就不能是我写的,或者吕辰写的?”
“得了,彪子,别往脸上贴金了,你二位还做不了这细致活。”
谢凯看着吕辰:“72%短路,48%击穿……你们这第一脚,踢得够硬的。”
吕辰苦笑了起来:“算是把雷都踩了一遍,过几天还要让大家听听我们是怎么趟雷的,这就是要现原形了。”
谢凯乐呵呵笑了起来:“这雷趟得好啊,是该好好听听,让军方那些人听听咱们的难处。”
诸葛彪道:“听你这话,有怨气啊,怎么着,不让你回家过年?”
“也没有不让,忙着近信炸弹的版图,本来都画完了,准备过了年送流片。”谢凯指了指桌上的报道,“这不,又收到你们这份报告,我让他们认真对照检视,再自查一遍。”
谢凯说着,从包里拿出几张图纸:“我寻思着你们也在,就拿过来给你们看看,有没有把设计逼到极限的地方。”
吕辰凑过去看那些图纸。
密密麻麻的线条,整整齐齐的晶体管阵列,比他画的规整多了。
“这是近炸引信的芯片?”吕辰问道。
“对!”谢凯指着一个区域:“这里是最关键的信号处理单元,要接收雷达回波,判断距离,输出点火信号。频率高,速度快,延迟要求严。”
吕辰看着那个区域,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几条线……”他指着图上的几处,“间距是多少?”
谢凯看了看图纸边上的标注:“5微米。”
吕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能不能放宽到6?”
谢凯愣了一下:“5微米是设计规则的下限,理论上没问题,改的话,面积会变大,空间就那么点……”
“变大就变大。”诸葛彪说,“宁可大一点,也不能冒短路的险。我们那批芯片,短路最集中的地方,就是间距刚好5微米的地方。工艺有波动,只要偏一点点,就连上了。”
谢凯盯着那几处,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行,我改。”
……
三人对着版图过了一遍,一番忙活下来,已是十一点。
吕辰起身告辞,推着自行车出了厂,一路往东郊骑去。
东郊仓库,一排排红砖房子立在荒野里。
吕辰找到约定的仓库,把农场空间里的东西放了出来。
不一会儿,阮鱼头来了。
“小吕,来多久了?”阮鱼头看见他,快步迎了上来。
“阮叔,我也是刚到,我那朋友已经把货物安排好了,进来看看。”吕辰推门推开仓库大门,里面灯火通明。
靠墙一个大隔断,17头肥猪挤在一起,哼哼唧唧。
另一边是竹筐叠成的山,鸡鸭在里面扑腾。
角落里堆着成筐的鸡蛋鸭蛋,用稻草垫着。
最里面是一排大木桶,装着活鱼活虾,水花溅出来,在地上汇成一片。
“猪17头,鸡鸭237只,蛋500给你凑整了,鱼虾蟹类出头,您点点?”
阮鱼头伸手捞出一条鱼,上好的四腮鲈,又捞出一条,黄河大鲤鱼。
阮鱼头大喜,比了一个大拇指:“好啊,小吕,你这朋友是这个。这批货的质量,没话说。”
他兴奋道:“有这批货,我总算能应付各路神仙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吕辰:“还是按去年的规矩,一半黄的。”
吕辰也没看,把布包揣进怀里:“阮叔满意就好。”
两人又抽了根烟,聊了几句闲话。
吕辰看看表,快一点了,起身告辞。
临走时,他想起什么,对阮鱼头说:“阮叔,给我开几张二十斤猪肉的票。”
阮鱼头二话不说,从兜里掏出票本,刷刷刷开了五张,盖上章,递给他。
吕辰接过票,骑车往城里赶。
不一会儿,就来到王卫国他们的联排小院。
吕辰到的时候,王卫国等人正在大扫除,王卫国和陈志国架个梯子,正在屋顶上扫雪。
李娟、王明捷、钱兰,一人包个头巾在打尘,吴国华等人在地上把雪往墙角铲。
看见吕辰进来,任长空招呼:“吕辰?你怎么来了?”
“给你们送年货。”吕辰从自行车上拎下一个麻袋,往地上一放,“二十斤猪肉,还有些蔬菜,知道你们没买上,给你们送点来。”
“二十斤?你这是……?”
“别废话,拿着。”吕辰拍拍他的肩膀,“过年好好吃一顿。”
院子里其他人也围了过来,李师兄打开麻袋,看见水灵灵的蔬菜,还有那一大块猪肉,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吕辰,你这是发财了?”汪传志拎起那块肉,啧啧称奇,“这肥膘,三指厚!”
“不是我发财,是朋友帮忙。”吕辰笑着说,“行了,你们忙吧,我还得去别处拜年。”
王卫国拉住他:“别急着走啊,进屋喝口水。”
“你们这大扫除,我也待不住啊,还有好几家要跑。”吕辰跨上自行车,回头冲他们挥挥手,“过年好!”
“过年好!”
从红钢小院出来,吕辰骑车往交道口走。
王主任家在交道口的一条胡同里,是个小小的独院。
吕辰敲门的时候,王主任正在院子里扫雪,看见是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小吕?快进来快进来!”
吕辰把车推进院子,从车把上拎下一个网兜:“王姨,给您拜个早年。”
网兜里是一条三斤多的鲤鱼,还有一兜新鲜蔬菜。
王主任看着那网兜,有些不好意思:“这怎么好意思……你来就来,还带东西。”
“应该的。”吕辰笑着说,“这点东西都家里的棚子里产的,我们也吃不完。”
王主任拉着吕辰进屋,吕辰坐了十来分钟,喝了杯热茶,聊了几句家常,便起身告辞。
从王主任家出来,吕辰拐进了南锣鼓巷。
95号院还是老样子,朱红的大门斑斑驳驳,门楣上的砖雕落满了灰。
在门口,和三大爷又是一番拉扯,散出去两根大前门。
才一路往后院走。
吕辰在中院看到了易中海媳妇收养的两个孩子,女娃长得水灵,十一二岁,男孩虎头虎脑的,看起来教养不错。
还有一个锅盖头,眼神闪烁,想来是棒梗儿了,
吕辰也没管,一路来到许大茂家门口,敲响了门。
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开了,许大茂探出头来。
“小辰兄弟?!”许大茂眼睛一亮,赶紧把他拉进去,“快进来快进来!”
许大茂家里收拾得干净温馨,林小燕正坐在桌边纳鞋底。
看见吕辰进来,也站起来打招呼。
地上一个竹车,许大茂家小骑着,迈着小短腿,就跑过来抱脚。
“大茂哥,小燕姐,给你们拜个早年,这鸡不错,拿着炖汤。”吕辰拎着一只大公鸡,红冠子,花羽毛,精神得很。
许大茂看着那只大公鸡,笑得牙不见眼:“小辰兄弟,你这……我都不知说什么好了。”
“那就别说了。”吕辰把鸡放下,担心啄到小孩子,把小子从车上抱出来,“这小子真可爱,这双眼睛,是个机灵的?”
说着,又拿出一块钱放在小孩手里:“来,叔叔给你的压岁钱!”
林小燕道:“谢谢小辰兄弟了。”
许大茂开心道:“先别走,咱兄弟喝两杯。”
吕辰笑道:“好啊,大茂哥。”
许大茂转身去拿酒,林小燕笑着去厨房收拾下酒菜。
两人坐下,就着花生米和酱牛肉,喝了几杯。
许大茂话多,絮絮叨叨说着厂里的事,以及院里易中海那帮人的事。
都是些鸡毛蒜皮,家长里短,吕辰听着乐呵,偶尔应两句。
喝了一会儿,眼见许大茂要喝到位,吕辰赶紧告辞。
从许大茂家出来,已经快两点了,吕辰骑车继续往下一家走。
刘副主任家、郑长枫老师家、王澜亭先生家……
一圈年拜下来,已经是下午五点过。
冬天的天黑得早,太阳已经落山,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吕辰骑车来到西单牌楼附近陈得雪家,陈得雪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小吕,来了?”
“陈老,给您拜个早年。”吕辰递上手里的东西。
陈得雪接过,点点头:“进来坐。”
陈得雪的家里已经大变样,屋子里收拾得清清爽爽,墙上挂着一幅山水,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草。
条案上摆着几件瓷器,都是青花,看起来有些年头。
陈得雪把吕辰让进堂屋,屋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
“喝杯茶?”陈得雪问。
吕辰点点头,陈得雪的孙子去厨房烧水,吕辰和陈得雪聊着。
“陈老,最近可好?”吕辰问。
陈得雪点点头:“还好。就是天一冷,关节有些疼。”
吕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陈老,这是我托人从东北捎来的虎骨膏,治关节疼有奇效。您试试。”
老人愣了一下,打开布包,看见里面几贴黑乎乎的膏药:“小吕,你有心了。”
不一会儿,两杯清茶端了上来,吕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陈得雪吩咐孙子:“去里屋把那箱子抱出来。”
他小孩子应了一声,走进里屋,不一会儿,抱出一个箱子,放在吕辰面前。
陈得雪打开箱子:“这里有两三百本,都是些明清版本。有几本还是明万历年的刻书,品相不错。”
吕辰眼睛亮了,凑过去看。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书,都是线装,封皮有的完好,有的破损,但看得出来都是正经东西。
他随手拿起一本,翻开,是明万历年间的《诗经集注》,刻工精细,纸张泛黄但完整。
“陈老,这些书……”吕辰抬头看着老人。
老人摆摆手:“你看着给就行,这些书,是张老哥送来的,这些东西,都是前人的心血,如今,他放着不安全。”
吕辰沉默了几秒,点点头:“好,陈老,我出一千块,您看行不行?”
老人点了点头:“行,小吕仁义,我替张老哥谢谢你了。”
吕辰从兜里数出一千块钱,递给陈得雪。
老人接过,小心地收好。
吕辰骑着车往家走。
天已经黑尽了,路灯昏黄,街上没什么人。
冷风灌进脖子里,他把棉帽又往下拉了拉。
回到甲五号院,吕辰把车停好,来到了堂屋。
堂屋里,炉火烧得正旺。
陈婶在抱着小何骏,娄晓娥抱着小吕晓,陈雪茹在旁边逗小念青玩。
何雨柱在厨房里忙活,香味飘出来。
雨水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说话。
吕辰走过去:“雨水,怎么了?”
雨水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汇款单,递给他。
吕辰接过来一看,是保定的汇款单,金额五十块,汇款人:何大清。
“爸寄来的。”雨水小声说,声音有些抖,“他说……让我好好过年。”
吕辰在她旁边坐下:“雨水,姑父这是想你了。”
雨水摇摇头,眼泪掉下来:“可他为什么不回来过年啊?我考上大学他也不来,他就那么喜欢那个白寡妇吗?”
吕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雨水的肩膀。
娄晓娥抱着小吕晓走过来,在雨水旁边坐下:“雨水,有些事,大人有大人的难处,姑父他也有他的苦衷。”
雨水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裤子上。
陈雪茹也走过来:“雨水别难过,想爸了,过完年就去看他,让柱子哥陪你去。”
小念青也走过来,伸手去摸她的脸:“姑姑,不哭……”
雨水抱住小念青,终于忍不住,无声地哭起来。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娄晓娥也从兜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吕辰:“爸爸也来信了,组织送来的。”
吕辰接过信,是娄振华从香港寄来的,信封上盖着红色的邮戳。
他抽出信纸,展开。
信不长,写的都是些家常话:问大家好,说那边生意忙,说过年不能回来,说让娄晓娥照顾好自己,说小吕晓又长大了吧……
但吕辰看得很仔细。
他看到第三段的时候,心里一动。
“……你们在那边好好的,我在这边也好好的。这两年风声紧,生意不好做,往来的朋友也少了。有些老关系,慢慢就断了。这是没办法的事,世道如此。你们也别挂念我,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断”字,用了繁体。
“老关系”,三个字下面,有两个不易察觉的墨点,像是笔尖停顿了一下。
吕辰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划过,心里明白了。
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断亲”。
他抬头看了一眼娄晓娥,娄晓娥也看着他,眼神里有些不安。
吕辰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娄晓娥眼眶红了,但很快又忍住,低下头,把小吕晓抱紧了些。
吕辰把信折好,放回信封,还给娄晓娥:“收好吧。”
雨水抬起头,看着他们:“晓娥姐的信……也有事吗?”
吕辰摇摇头:“没事。就是爸想她了。”
雨水点点头,没再问。
何雨柱从厨房探出头来:“开饭了!”
饭菜摆上桌,热气腾腾的。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开始吃饭。
雨水吃了两口,放下筷子:“哥,嫂子,我想好了。”
何雨柱和陈雪茹看着她:“想好什么?”
雨水说:“爸寄来的钱,我不花。我攒着,等以后……等他老了,干不动了,我再还给他。”
何雨柱沉默了几秒,点点头:“好。”
雨水低下头,继续吃饭。
屋外,夜色深沉。
屋里,炉火正旺。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饭菜。
窗玻璃上结了一层白雾,把外面的寒冷隔绝开来。
雨水慢慢把饭吃完,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这个年,还是要好好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