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流水,悄无声息地淌过每一个日子。
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院子里的月季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孩子们在院子里追着跑着,个头一年比一年高。
吕辰有时候坐在廊下的藤椅里,看着这些变化,会忽然恍惚一下。
日子过得快,快到来不及细想。
但日子也过得扎实,每一步都踩出了痕迹。
1972年3月,春寒料峭。
雨水在协和医院生下了一对双胞胎,一男一女。
哥哥取名叫张小雨,妹妹取名叫张小水。
何雨柱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厨房里炒菜。
锅铲一扔,围裙都没解,骑着自行车就往医院赶,一路骑得飞快,差点闯了红灯。
吕辰到的时候,雨水已经出了产房,躺在病床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很好。
她怀里抱着两个襁褓,一左一右,两个小家伙挤在一起,脸皱巴巴的,像两只小猴子。
“表哥。”雨水看见吕辰,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你看,这是小雨,这是小水。”
吕辰走过去,弯腰看那两个小家伙。
小雨在睡觉,嘴巴微微嘟着,呼吸均匀。
小水醒着,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东张西望,不哭不闹。
他看着那个当年饿得脱了相的小女孩,如今也初为人母了。
“雨水,你辛苦了。”吕辰的声音有些发紧。
雨水摇了摇头,把脸贴在女儿的襁褓上,轻声说了一句:“妈要是还在,不知道有多高兴。”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娄晓娥站在旁边,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走过去,把雨水鬓角的头发拢到耳后:“别哭,月子里不能哭,对眼睛不好。”
雨水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何雨柱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围裙还没解,上面沾着油渍。
他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一股鸡汤的香气弥漫开来。
“炖了三个小时,你趁热喝。”
雨水接过保温桶,低头喝了一口,抬起头,眼眶红了:“哥,好喝。”
何雨柱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像小时候一样。
张少昆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奶瓶,笨手笨脚地调着奶粉,奶粉撒了一桌。
何雨柱看了一眼,一把抢过来:“我来,你连奶粉都不会冲,怎么当爹的?”
张少昆挠了挠头,憨憨地笑了。
吕辰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幕。
那时候,这个家还是散的,雨水饿得脱了相,何雨柱丰泽园里打杂,他自己在车间里画图纸。
现在,孩子们在院子里跑,雨水当了妈,何雨柱当了食堂副科长,他自己也有了女儿。
日子,是过出来的。
701工程的节点扩展,比预想的快。
到1973年夏天,通信科学实验室的程控交换机已经完成了第三代升级,从最初的4x4扩展到64x64,从分立元件集成到一块板卡,从一块板卡集成到一台标准机柜。
通路控制芯片经过了三次流片,从最初的9000多颗晶体管优化到6000多颗,功耗降低,速度提升,可靠性更高。
赵长河教授站在机柜前面,手里端着他那个搪瓷缸子,看着指示灯一排一排地亮起来,嘴里念叨着那句他已经说了无数遍的话:“整得成,整得成。”
钱永昌教授在旁边翻着测试记录本,一页一页地看,看到最后一页,合上本子,说了一句:“国防通信网二十个节点,全部接入了。”
二十个节点,从京城到上海,从沈阳到西安,从成都到广州。
百工大会成员单位之间的数据传输网络,正式建成。
诸葛彪叼着烟,蹲在机柜后面,看着那些闪烁的指示灯,眯着眼睛说了一句:“2400比特每秒,跑遍全国。”
钱兰坐在调试终端前面,调出了当天的传输日志,一条一条地看。
“今天传输了多少数据?”吕辰走过去。
钱兰看了一眼统计数字:“大大小小七百多个任务,总计约五十兆字节。七成是批处理任务,三成是在线任务。”
五十兆字节,按当时的磁带容量,也就是两三盘磁带的量。但分散在二十个节点之间,有人传数据,有人收结果,有人远程调试,有人在线诊断。
这不是磁带的功劳,是网的功劳。
“物理运输为主,在线传输为辅。”赵长河教授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双手叉腰,看着那排机柜,“这个策略,还能用几年。但再过几年,在线传输的比例会越来越大。等到电缆升级了,调制解调器提速了,在线就会成为主力。”
他转过身,看着吕辰:“到时候,咱们这二十个节点,就不是‘辅助渠道’了,是‘主动脉’。”
实践基地那边,1973年也是个大年。
数控机床项目,从1971年立项,到1973年秋天,第一台样机终于跑通了。
消息是汤渺教授亲自来报的。
他推开吕辰办公室的门,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想笑又忍着的、憋得很难受的样子。
“小吕,数控机床,成了。”
吕辰站起来,接过文件夹,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一台墨绿色的机床,床身铸铁,导轨淬火,主轴高速旋转,刀架上夹着一把车刀,正在切削一根银白色的试件。
试件的表面光滑如镜,在灯光下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
第二页是测试数据,圆度公差、圆柱度公差、表面粗糙度,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圆度公差0.005毫米,圆柱度公差0.008毫米,表面粗糙度Ra0.8微米。
汤渺教授用手指点着那些数据,声音有些发抖:“这些指标,和国外同期水平比,不差。”
吕辰把数据看了两遍,抬起头。
“控制系统用的是国产的?”
“全部国产。”汤渺教授的语气很肯定,“数控系统是咱们自己做的,用的是工业计算机的核心技术,cpU、存储器、I/o接口,全部国产化。伺服电机是哈尔滨电机厂的产品,滚珠丝杠是汉江机床厂的,导轨淬火是北一的工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台机床,从床身到刀架,从控制系统到驱动电机,没有一颗螺丝是进口的。”
吕辰合上文件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排白杨树。
白杨树的叶子在秋风里哗啦啦地响,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细碎的光斑。
“汤教授,这台机床,放在实践基地,让更多人看到。”
汤渺教授点了点头,站起来,拿起文件夹。
“下个月,我们搞一个开放日,请全国的机床厂、机械厂都来看看。”
数控机床的突破,带动了整个工业计算机的升级。
1977年春天,宇文坤德从防静电车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板卡,板卡上的芯片比老款小了一圈,引脚更密,布局更紧凑。
“第二代工业计算机,测试通过了。”
他站在机柜前面,把板卡插进去,推到位,锁紧,指示灯亮了。
示波器屏幕上跳出一串方波,上升沿陡峭,下降沿干净,比第一代的波形漂亮了一个数量级。
“主频从10兆赫提到20兆赫,内存从4兆提到16兆,I/o通道从8位提到16位。”宇文坤德用示波器探头点着屏幕上的波形,“性能提升一倍以上,功耗降低百分之三十,可靠性提高一个数量级。”
诸葛彪蹲在机柜后面,手里拿着测温枪,把每一块板卡的温度都测了一遍。
“最高温度42度,比老款低了10度。”
钱兰坐在调试终端前面,调出了第二代工业计算机的运行日志。
“所有测试用例全部通过,无一异常。”
宇文坤德从兜里掏出烟,给吕辰递了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第二代工业计算机,可以量产了。”
第二代工业计算机量产的同时,工业机器人和四轴机床的项目也在同步推进。
1978年夏天,实践基地的厂房里,一台四轴机床正在切削一个涡轮盘。
涡轮盘的材料是高温合金,硬度高,韧性好,普通机床根本啃不动。四轴机床的主轴高速旋转,刀架在x、Y、Z三个方向上移动,第四轴是旋转工作台,涡轮盘在旋转中完成切削。
切屑从工件上飞出来,带着蓝色的高温,落在机床的防护罩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汤渺教授站在机床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秒表,眼睛盯着切削过程。
切完了,他按停秒表,走到工作台前,用千分尺量了一下涡轮盘的尺寸,又用粗糙度仪测了一下表面。
他转过身,看着吕辰。
“尺寸公差0.01毫米,表面粗糙度Ra0.4微米。四轴联动,一次装夹,全部完成。”
工业机器人的样机在另一间厂房里。
那是一个六自由度的关节型机器人,手臂伸展,腕部灵活,末端装着一个气动夹爪。
它正在做重复定位测试,夹爪从一个料盘上抓起一个零件,移动到另一个料盘上放下,再回来抓下一个。
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准确,误差控制在0.1毫米以内。
诸葛彪蹲在机器人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示波器探头,正在测伺服电机的驱动波形。
“控制系统用的是第二代工业计算机,伺服驱动器是我们自己设计的,减速机是RV摆线针轮结构,国产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玩意儿,能替人干活了。”
吕辰站在厂房中间,看着那台四轴机床切削涡轮盘,看着那台工业机器人抓取零件,看着那些切屑从工件上飞出来,落在防护罩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看着这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数控机床、第二代工业计算机、四轴机床、工业机器人。
这些东西,在他刚来的时候,还只是一个想法。
现在,它们站在这里,实实在在地在眼前。
1979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正月十五还没过,巷子里的槐树就开始冒新芽了。
吕辰从所里回来,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报纸的头版头条,用黑体字印着一行大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铅块里烧出来的,滚烫。
他站在院门口,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推开门,走进院子。
何雨柱正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翻飞,油烟升腾。
娄晓娥在堂屋里喂小吕青吃饭,小丫头已经八岁了,扎着两条小辫子。陈雪茹抱着小何骁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件正在缝补的衣服。
陈婶在院子里择菜,念青和小何骏蹲在墙角,不知道在看什么。
“都先停一下。”吕辰站在院子中央,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娄晓娥抬起头,看着他的表情,放下碗站起来。
何雨柱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陈雪茹放下手里的衣服。念青和小何骏从墙角跑过来。
吕辰把报纸展开,举起来。
“十一届三中全会开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改革开放。”吕辰把这两个字念得很重,“国家的路子,要变了。经济建设要放到第一位了。”
他把报纸放在桌上,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沉默了一会儿。何雨柱把锅铲放在灶台上,走过来,在椅子上坐下。
“我想开一家餐馆。不是食堂那种大锅饭,是正正经经的餐馆,炒菜、包间、宴席,像丰泽园那样。”
陈雪茹坐在旁边,手里攥着那件没缝完的衣服,低着头想了一会儿。
“我想把陈家的裁缝铺重新开起来。陈家的手艺,不能断在我手里。”
娄晓娥抱着小吕青,看了吕辰一眼,又看了看雨水。
“我和雨水商量过了,想开一家酒店。不是招待所那种,是有标准间、有餐厅、有会议室的酒店。”
何雨柱急了:“你们都有想法了,我呢?我一个人开餐馆?”
吕辰笑了:“你去找马华。他现在在食堂里干得好好的,但那是给别人干。你找他合伙,他肯定愿意。”
何雨柱想了想,点了点头,转身回厨房。锅铲又翻飞起来。
吕辰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家人。
没有人说大道理,没有人表决心。
每个人都说了自己想做的事,然后就去做了。
这就是春风。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宣言,是每一个人心里那粒种子,终于可以破土了。
1980年的春天,来得更早。
正月刚过,巷子里的迎春花就开了,一丛一丛的,金灿灿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金。
吕辰和娄晓娥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是从香港寄来的,信封上贴着一枚蓝色的邮票,盖着香港的邮戳。字迹工整,是娄振华的笔迹。
“晓娥、小辰,见字如面。我已收到你们的信,读了不下十遍。改革开放四个字,我在香港的报纸上见过,但从你们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你们说春风来了,我在香港也感觉到了。这些年,我人在香港,心在北京。那个院子,那棵槐树,那些老邻居,我一天都没忘。你们等我,我安排好手里的事,就回来。”
娄晓娥把信读了第三遍,放下信纸,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爹要回来了。”
吕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很好,迎春花在风里轻轻摇晃,金灿灿的,像一片小小的、温暖的海洋。
远处,轧钢厂的高炉还在喷火,把半边天映成暗红色。
高炉的轰鸣声低沉的、持续的,像是这个城市的心脏,一下一下,从未停歇。
吕辰站在院门口,听着那声音,觉得它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身后,厨房里传来何雨柱的锅铲声。
堂屋里,小已长成亭亭少女,如迎春花般在风里摇着,金灿灿的。
他转身走了进去,身形都有些佝偻。
(第六百四十二章 完 |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