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的诗坛群星璀璨,有人少年成名,二十余岁便名动京华;有人出身豪门,提笔即是锦绣文章;还有人半生漫游,纵情山水之间,把盛世风光写进诗篇。
可在这片流光溢彩的诗歌星河之中,有一位诗人,一生都被困在贫寒与失意的泥沼里。他年近五十才考中进士,短暂品尝到人生的甜头,而后又接连遭遇丧子、失官、漂泊的苦难。他的文字没有盛唐诗人常见的豪迈洒脱,满纸都是苦寒、哀痛与不屈。这个人,就是孟郊,后世口中的“诗囚”。
很多人第一次听说孟郊,都是那首家喻户晓的《游子吟》。“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短短三十个字,写尽母子深情,流传千年,几乎人人都能背诵。不少读者会下意识以为,能写出这般温柔诗句的孟郊,一生安稳平和,拥有温暖顺遂的人生。事实恰恰相反。这首温情的小诗,是孟郊在饱尝世间疾苦之后,回望年少时光写下的。他的一生,长久被贫穷裹挟,被科举反复折磨,被命运一次又一次推倒。
公元751年,孟郊生于湖州武康,也就是今天浙江德清一带。他出身并非名门望族,家族没有高官厚禄的积累,家世普通。孟郊的童年,算不上幸福。父亲孟庭玢,只是一名小小的昆山县尉,官职低微,俸禄微薄。在孟郊很小的时候,父亲便早早离世。家庭支柱轰然倒塌,只剩下母亲郑氏独自拉扯孟郊兄弟几人。
家中失去主要收入来源,日子迅速陷入窘迫。母亲郑氏坚韧刚强,靠着微薄的积蓄与针线活,艰难养活几个孩子。孟郊自小就体会到贫穷的滋味。粗茶淡饭是日常,新衣是奢望。也正是在这样朝夕相伴的岁月里,母亲灯下缝衣的模样,深深烙印在孟郊心底,多年以后化作《游子吟》。
幼年丧父的打击,加上清贫的家境,让孟郊的性格早早变得敏感内敛。他不像同龄孩童那般活泼外放,不爱喧闹应酬,习惯安静独处,埋头读书。少年时期的孟郊,选择前往嵩山隐居读书。
在盛唐,隐居山林读书,是不少读书人的选择。一部分人隐居,是为了打造隐士名望,等待朝廷征召,属于“终南捷径”。但孟郊的嵩山隐居,并没有刻意博取名声的想法。一方面,家境贫寒,在山林之中生活开销更低;另一方面,他天性不喜应酬喧嚣,山中清净,适合潜心攻读诗文。
嵩山岁月,是孟郊为数不多相对安宁的时光。晨读诗书,夜观山月,山林草木为伴。但这份宁静之下,藏着他心底的执念。在那个时代,读书人的出路十分清晰:科举入仕。只有考取功名,才能摆脱底层寒士的命运,获得俸禄养家,实现读书人的抱负。这份想法,从少年时期就扎根在孟郊心中。
隐居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孟郊慢慢长大。他离开嵩山,开始四处游历。
他往来于河南、湖北、江苏等地,一边游历增长见闻,一边拜访各地官员名士,投献自己的诗文,希望得到赏识举荐。这是唐代读书人通用的干谒之路。可这条路,对贫寒无背景的孟郊而言,格外难走。
干谒,说白了就是带着诗文登门自荐。豪门才子登门,门吏恭敬通报;孟郊衣衫朴素,囊中羞涩,常常连权贵的正门都难以踏入。就算有幸献上文章,大多也是石沉大海。没有家世背书,没有金钱打点,仅凭诗文打动高官,概率微乎其微。一次次奔走,一次次落空。
游历途中,贫穷始终如影随形。他常常三餐不继,衣衫破旧,寒冬时节缺少棉衣抵御冷风。常年漂泊,居无定所。困顿的生活,不断打磨他的心境,也塑造了他的诗歌风格。他不再写华丽空泛的辞藻,文字越来越偏向写实,把底层寒士的饥寒、委屈、不甘,全部写进诗句。
这段四处漫游的岁月里,孟郊结识了一生最重要的知己——韩愈。彼时韩愈尚且年轻,但是眼光独到,非常欣赏孟郊诗文之中的力量感。韩愈在文坛,是敢为人先的革新者,大力推崇古文运动,反对空洞浮华的骈文。读到孟郊的诗作,韩愈一眼看到其中的不凡。
在所有人都追捧轻快华丽诗篇的时候,孟郊的诗,苦涩、冷峻、字字沉重。旁人读来觉得过于凄苦,韩愈却极为推崇。两人一见如故,互为知己。韩愈十分清楚孟郊的才华,也清楚他的困顿处境。此后数十年,韩愈不断为孟郊延誉,向文坛与官员推荐孟郊的诗文,在孟郊人生低谷时不断鼓励他。
有韩愈这样的文坛新星力挺,孟郊的诗文慢慢在小圈子流传开来。可文坛名气,并不能直接兑换科举的成功,也换不来口粮。孟郊依旧是那个漂泊四方、囊中羞涩的寒士。他的人生核心目标,依旧是科举。
唐代科举,进士科最难,有“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的说法。意思是,明经科比较简单,三十岁考明经已经算年纪偏大;进士科难度极高,五十岁能考中进士,都算年少有为。即便有这样的说法,一次次落榜带来的打击,依旧足以摧垮大多数读书人。
孟郊很早就奔赴长安参加进士考试。长安繁华鼎盛,是天下才子汇聚之地。每年春闱,全国各地读书人涌入京城,满怀期待走进考场。孟郊第一次踏入长安考场时,满怀希望,自认多年苦读,笔下文章足以脱颖而出。放榜之日,他挤在人群之中,反复扫视榜单,从头看到尾,始终找不到自己的名字。落第。
第一次落榜,孟郊心中不甘。他安慰自己,只是一时运气不佳,来年再战。于是收拾行囊,或者留在长安,或者返回江南苦读,等待下一次考试。谁也没有想到,这一考,就是漫长的二十多年。
此后,孟郊接连多次参加进士考试,一次又一次落榜。每一次备考,都是长久的煎熬;每一次放榜,都是一次心碎。落第之后,孟郊写下不少诗篇,倾诉内心的痛苦。《落第》一诗里写道:“晓月难为光,愁人难为肠。谁言春物荣,独见叶上霜。”春天万物欣欣向荣,在落第的孟郊眼中,却只剩寒霜。
长安城里,春风得意的新科进士骑马游街,鲜花美酒相伴。而落第的孟郊,独自待在简陋破旧的旅舍之中。旅舍狭小阴冷,食物粗劣。看着别人金榜题名,再对比自己多年徒劳无功,巨大的落差压在他身上。旁人会劝他,不必执着于此,可孟郊放不下。
对孟郊来说,科举早已不只是追求一份官职。他出身寒门,父亲早逝,母亲辛苦拉扯全家。他背负着母亲的期盼,背负着自己数十年苦读的心血。如果放弃科举,这辈子就只能永远是底层寒士,无力报答母亲,半生苦读全部付诸东流。他不能退,也不愿退。
但反复落榜,难免引来旁人的议论。有人觉得孟郊才学有限,不适合科考;有人私下议论,说他诗文风格古怪,不合考官喜好。孟郊性格敏感孤傲,不太擅长人情世故,不会讨好考官,也不懂迎合当时考场流行的文风。他写诗崇尚真情,偏爱苦寒清冷的意象,这种风格,很难讨得阅卷考官的欢心。
常年应试带来的经济压力,更是雪上加霜。往返京城的路费、长安旅舍的住宿费,每一笔都需要开销。孟郊本就清贫,多次赶考几乎耗尽微薄积蓄。有时候赴京赶考,路费都需要依靠韩愈等友人接济。
中年之后,孟郊的生活愈发艰难。他成家之后,妻子与他一同忍受贫寒。一家人常常缺衣少食。寒冬没有取暖的炭火,酷暑没有遮阴的居所。贫穷渗透到日常生活的每一处细节。苦难源源不断涌入他的生活,也源源不断流入他的诗歌。他写穷人的寒冷、饥饿,写底层人无力反抗的命运。也正是这些诗作,让后世给了他“诗囚”这个称号。所谓诗囚,一是说他的诗被苦寒之景困住;二是说他整个人生,仿佛被困在苦难牢笼之中。
很多文人失意,会寄情山水,洒脱释怀。孟郊不一样。他的痛苦直白、尖锐,不加掩饰。他不会用旷达的词句包装苦难,痛苦是什么模样,笔下就写成什么模样。这种写法,有人推崇,也有人诟病,认为格局狭小,满篇愁苦。但不可否认,孟郊的文字,力量直击人心。
岁月匆匆流逝,孟郊从青年考到中年,青丝慢慢染上白霜。身边一同赶考的友人,有的早早登第,奔赴仕途;有的放弃科举,回乡谋生。只有孟郊,依旧一次又一次走进考场。所有人都以为,他这辈子或许再也无缘进士及第。
贞元十二年,已经四十六岁的孟郊,再次走进长安考场。这个年纪,在唐代考生里已经属于高龄。多年的挫败,早已磨平他最初的热血,只剩下一股倔强的执念。考试结束,放榜消息传来。这一次,榜单之上,终于出现了孟郊的名字。进士及第。
苦熬二十余年,数十载寒窗,无数次落第之后,孟郊终于得偿所愿。压抑半生的苦闷,在这一刻尽数爆发。欣喜若狂的孟郊,写下那首千古名篇《登科后》:“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这首诗,把久困之人一朝翻身的狂喜写得淋漓尽致。过去几十年穷困潦倒、失意憋屈的日子,不值一提。如今心中畅快,骑着马奔驰在长安街上,仿佛一天之内,就能赏遍京城所有繁花。“春风得意”这个成语,便是出自孟郊此诗。
读到这里,很多人会以为,孟郊的苦日子终于到头,往后便是仕途坦荡,苦尽甘来。可命运对孟郊的刁难,远远没有结束。唐代进士及第,只是拿到做官的入场券,并不直接授予官职。还需要等候吏部铨选,通过考核之后,才能分配岗位。等待铨选的这段时间,依旧漫长。
孟郊考中进士之后,短暂在长安游历,享受这份迟来的喜悦。不久之后,他离开长安,回到家乡侍奉母亲。漫长等待之中,贫寒依旧没有远离他。进士身份,能带来名声,却不能立刻换来俸禄。
贞元十七年,孟郊五十岁。经过漫长等候,吏部终于授官,任命孟郊为溧阳县尉。县尉依旧是底层小官,掌管地方治安、缉捕盗贼,官职低微,俸禄不多。对于苦读半生才入仕的孟郊来说,这一份官职,来之不易。
赴任溧阳,孟郊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母亲郑氏接到溧阳官舍奉养。年少丧父,母亲独自辛苦支撑家庭,孟郊心中一直怀有深深的愧疚。如今总算有了官职,有微薄俸禄,可以接母亲前来身边照料。也就是在溧阳任职期间,孟郊写下《游子吟》。
宦海之中的孟郊,性格并不适合官场。县尉事务繁杂琐碎,需要处理各类地方杂务,应酬地方官吏。孟郊心思全在诗文上,不喜官场迎来送往,厌烦繁杂公务。他常常丢下手里的公务,独自骑马去往溧阳郊外的平陵城。那里有山水林木,孟郊就在水边徘徊,吟诗苦思,一整天都不返回县衙。
县尉本职工作被搁置,县衙里的事务堆积。县令十分不满。按照当时的规矩,孟郊如果长期怠工,可以安排另外一个人代行县尉的工作,这份俸禄,就要两人平分。孟郊醉心诗文,无心打理公务,最后确实被拆分俸禄。本就微薄的收入再度减少,家里的日子依旧拮据。
孟郊在溧阳当了几年县尉,内心并不快乐。官职低微,事务烦扰,俸禄微薄,无法摆脱贫困。他本以为科举及第之后,就能大展抱负,可现实的底层小官生活,和他想象中的仕途相差甚远。他看透自己并不适合官场应酬,心中萌生退意。没过多久,孟郊辞去溧阳县尉一职,带着家人离开溧阳。
丢掉官职之后,孟郊再次失去稳定收入来源,一家人重新回归漂泊清贫的生活。好在此时韩愈已经身居高位,十分挂念孟郊。韩愈、李翱等人怜惜孟郊的才华与困顿,一同举荐孟郊,让他担任河南府水陆运从事,在洛阳安家。这是孟郊第二段仕途,相比溧阳县尉,这份差事清闲一些,也能维持家庭基本开销。孟郊在洛阳定居,短暂拥有一段安稳时光。
可命运的重击接踵而至。孟郊一共有三个儿子,接连夭折。白发人送黑发人,接连失去所有孩子,这份悲痛几乎压垮孟郊。中年丧子的巨大哀痛,涌入他的诗歌。他写下大量悼亡诗作,文字凄怆刺骨。苦难一层叠一层,刚刚拥有的安稳生活,瞬间蒙上浓重阴影。
接连丧子之后,母亲郑氏也离世了。母亲是孟郊一生精神支柱,是他半生奋斗想要报答之人。母亲去世,孟郊悲痛万分,离职守孝。守孝期间没有俸禄,家庭经济再度陷入绝境。亲人不断离去,生活持续贫困,孟郊的世界,一点点被抽空。
守孝期满之后,孟郊再次失去职位。他再度沦为无官无职的寒士,只能继续依靠友人接济度日。韩愈一直尽力帮扶孟郊,时常给予资助,还持续为他传播诗名。但再多友人相助,只能勉强糊口,无法彻底改变孟郊的命运。
晚年的孟郊,依旧居住在洛阳,生活贫寒,身体日渐衰弱。他没有停止写诗。经历丧母、丧子、失官之后,他的诗作愈发沉郁。有人评价孟郊诗过于愁苦,缺少开阔意境。孟郊的诗,本就是苦难生活的直接写照。他一辈子身处底层,亲眼见识人间饥寒疾苦,没有办法写出盛唐才子那种飘逸豪迈的句子。他的诗歌,是属于寒士的心声。
元和九年,孟郊六十四岁。这一年,孟郊接到新的任命,要前往兴元府担任参军。兴元就是今天陕西汉中一带。得到新官职,对于穷困已久的孟郊来说,算是一件好事。他收拾行装,携家人赶赴兴元上任。
一路向西赶路,旅途劳顿。走到阌乡的时候,孟郊突发疾病,一病不起。元和九年八月二十五日,孟郊病逝于旅途之中,终年六十四岁。
孟郊离世的时候,家境贫寒,没有积蓄置办丧葬。他的妻子无力处理后事。最后还是韩愈出面,为孟郊料理丧事,撰写墓志铭,安排安葬事宜。一生困顿的寒士诗人,直至离世,依旧离不开友人帮扶。
孟郊死后,后世对他诗歌的评价分歧很大。一部分文人极力推崇,韩愈便是头号支持者,认为孟郊诗歌力扫浮华,风骨凛然,是难得的佳作。晚唐之后,很多诗人学习孟郊的写法,追求奇峭苦硬的诗句,形成影响深远的苦吟诗派。贾岛就是受孟郊影响很深的诗人,后世常把孟郊、贾岛合称为“郊寒岛瘦”。
但也有不少评论家不喜欢孟郊的诗。认为他的诗作满眼愁苦,格局狭窄,缺少盛唐诗歌开阔气象。单纯从题材来看,孟郊很少写大漠边关,很少写山水旷达。他的目光,大多聚焦于自身苦难,底层百姓的饥寒,亲人离别生死。但这恰恰就是孟郊诗歌的价值所在。盛唐很多诗人站在高处看世间,孟郊是站在苦难之中,书写底层人的真实感受。
回顾孟郊完整一生。幼年丧父,母亲辛苦持家;青年隐居,四处干谒无果;中年二十余年连续落第,饱尝考场失意;年近五十才登科,五十岁才得到一份低微官职;好不容易有了栖身之处,三个儿子全部夭折,母亲撒手人寰;晚年重新得官,却病逝在赴任路上,身死异乡,家无余财。
纵观整个大唐诗人群体,很少有人像孟郊这样,一辈子持续承受连绵不断的苦难。苦难塑造了他,也困住了他。他性格孤僻执拗,不擅长官场周旋,不懂人情变通。这份性格,让他仕途艰难,却也让他守住了诗歌本心,不肯迎合世俗文风。
很多人记住孟郊,只记得两首诗。一首《游子吟》,温柔厚重,写尽母子恩情;一首《登科后》,狂喜奔放,记录苦尽甘来。可这两首诗,只是孟郊庞大诗作里很小的一部分。在这两首名篇之外,几百首诗作,写满贫寒、饥饿、丧亲、失意。
孟郊不是天才型诗人。不像李白,提笔挥洒,天然浪漫。孟郊写诗,反复推敲,苦心雕琢,字字锤炼。苦吟,既是他写诗的方式,也是他整个人生状态。他把自己全部生命体验,揉进每一句诗里。
盛唐的繁华,属于权贵、名将、少年才子。孟郊不属于那个光鲜的舞台。他是盛世之下,挣扎求生的寒门读书人。他一生最大的愿望,不过是考取功名,奉养母亲,安稳度日。就这么简单的愿望,耗费了他近半生光阴。
有人说孟郊太执着。如果早点放下科举,归隐乡野,不必承受数十年落榜折磨。可站在孟郊的角度,他没有更多选择。寒门子弟,没有家族势力托底,科举几乎是唯一出路。放弃科举,意味着母亲半生辛劳落空,自己一辈子困在底层。那份执着,是底层读书人的无奈,也是一份倔强。
千百年来,时代几经变迁。李白的豪情,杜甫的悲悯,王维的空灵,各有动人之处。而孟郊留给世人的,是寒士不屈的诗骨。他身处无边苦难之中,没有向命运低头。即便一生贫穷坎坷,依旧坚持用笔记录人间悲欢。
当我们再读《游子吟》的时候,不妨想起写下这首诗的孟郊。他一生饱尝饥寒,历经离别丧乱,看过世间万般苦楚,心底依旧留存一份柔软,感念母亲灯下缝衣的温情。苦难没有磨灭他心底的善意。
当我们品读《登科后》,也应当读懂这份狂喜背后,二十多年落第煎熬,无数个寒夜苦读的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