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穹之上,阴云如铅,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这是一座建立在巨大兽骨之上的城市,名为“枯骨荒城”。它是界域边缘着名的三不管地带,也是无数流亡者、逃犯和散修的聚集地。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血腥混合的味道,那是常年不散的煞气与欲望发酵后的气息。
姜明镜压低了斗笠的帽檐,身上的黑袍宽大破旧,遮住了他所有的体征。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他那张隐藏在阴影中的脸,却平静得如同古井无波。
体内的伤势比预想的还要严重。
那“黑面阎罗”的一枪,虽然被傀儡挡下,但枪尖透出的“裂魂劲”已经侵入了他的丹田。每一次呼吸,丹田内的异化鼎都会传来一阵细微的颤动,那是系统在试图干扰他对法宝的控制。
“必须尽快找到修复神魂的主药。”
姜明镜心中默算着时间。那黑面阎罗虽然暂时被甩脱,但对方手握界域巡守的令牌,只需半个时辰,就能通过界域规则锁定这片区域的大致方位。
他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售卖着各种见不得光的货物。从被抽去神智的傀儡奴隶,到沾染着真灵之血的凶兵,应有尽有。
周围的修士大多神色阴鸷,没有人会多管闲事,也没有人会轻易相信别人。
姜明镜的目标很明确——“万宝楼”。
这是枯骨荒城中最大的地下黑市,背后据说有界域中某个大势力的影子,但也正因为如此,这里的规矩最严,也最安全。
只要出得起价,这里连巡守司的通缉令都能帮你销了。
推开厚重的黑铁大门,一股混合着脂粉香与药味的暖风扑面而来。
姜明镜没有在大厅停留,直接走向角落里的一个雅间。他在门口的一块木牌上刻下了一个特殊的符号——那是他在下界时,从一个上古遗迹中带出来的暗记,在界域的某些古老典籍中,这代表着“拥有稀有资源的上等客户”。
片刻后,雅间的门无声滑开。
“贵客请进。”
里面坐着一个身穿红裙的女人,脸上戴着一张半透明的薄纱面具,露出一双勾魂摄魄的狐狸眼。她上下打量了姜明镜一眼,目光在他那宽大的袖口处停留了一瞬,随即露出了职业化的微笑。
“奴家红玉,不知贵客有什么需要?”
姜明镜没有废话,直接从袖中掏出一个玉盒,推到桌上。
“我要疗伤。主药是‘九曲还魂草’,辅药要三株五百年以上的‘养魂木’。至于报酬……”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个,应该够了。”
红玉漫不经心地打开玉盒,然而下一秒,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玉盒之中,躺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金属片。它看似不起眼,但周围的光线靠近它时,都会发生诡异的扭曲,仿佛被吞噬了一般。
这是姜明镜从那瘦削守卫身上搜刮来的战利品之一,一块“虚空铁精”,是炼制空间法宝的顶级材料。
“贵客……真是大手笔。”红玉的声音微微颤抖,眼中的贪婪一闪而逝,但很快被她掩饰下去,“九曲还魂草太过珍贵,荒城没有现货。但奴家这里有另一样东西,效果或许更好。”
她站起身,从身后的暗格中取出一只血红色的玉瓶。
“这是‘血灵妖丹’。乃是三阶妖兽‘赤血魔猿’的内丹,辅以秘法炼制而成。它不仅能重塑肉身,更能短时间内爆发数倍战力。最重要的是……”
红玉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吐气如兰:“它能掩盖天机。服用之后,即便是巡守司的‘追魂镜’,也休想探查到您的气息。”
姜明镜眼神微动。
掩盖天机,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
“换。”他言简意赅。
红玉大喜过望,立刻将玉瓶双手奉上,又恭敬地退了出去,不敢再多问半句。
姜明镜收起玉瓶,正欲离开,忽然听到隔壁雅间传来一阵喧哗声。
“……听说了吗?巡守司刚刚发布了紧急通缉令!”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怕什么,这里可是万宝楼。据说是一个刚飞升上来的愣头青,不知死活地杀了一名巡守,现在黑面阎罗正带着人在外面疯找呢!”
“啧啧,返虚境初期敢杀巡守?这人是嫌命长吧?不过话说回来,黑面阎罗这次可是下了血本,悬赏整整一千源晶,还要抓活的,说是那飞升者身上有大秘密。”
姜明镜的脚步微微一顿。
抓活的?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看来那黑面阎罗已经猜到了自己身上的秘密,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猜到了自己那个被撕碎并嫁接在丹田中的“系统碎片”。
若是被抓住,那种生不如死的滋味,姜明镜在系统手里已经尝够了,绝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他没有停留,身形一晃,消失在雅间之中。
……
离开万宝楼,姜明镜并没有直接出城,而是拐进了一条更加阴暗潮湿的小巷。
这里是荒城的贫民窟,也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他需要找一个落脚点,一个既能疗伤,又能随时撤退的地方。
就在这时,他怀中的异化鼎忽然微微震动了一下。
姜明镜心中一凛,立刻停下脚步,神识探入丹田。
只见那原本沉寂的异化鼎,此刻竟散发出一丝微弱的吸力,指向了小巷深处的一间破败茅屋。
“有灵气?”
姜明镜眉头微皱。
这荒城煞气极重,根本不适合灵物生长。这茅屋之中,怎么会有让异化鼎产生反应的东西?
他不动声色地靠近茅屋,透过破损的窗纸向内望去。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张破旧的木床。床上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老者,而在老者身旁,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正捧着一只缺了口的破碗,小心翼翼地喂老者喝水。
吸引异化鼎的,正是那只破碗。
碗底残留着一点黑色的粉末,看似脏污,但在姜明镜的眼中,却散发着淡淡的幽光。
“那是……‘幽冥土’?”
姜明镜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幽冥土,生于极阴之地,是炼制鬼道法宝的绝佳材料,更是腐蚀宝瓶修复肉身时的最佳催化剂。
没想到在这贫民窟里,竟能遇到这种东西。
不过,看那老者的气息,已是油尽灯枯。那小女孩身上也没有丝毫灵力波动,显然是凡人。
姜明镜本不想多管闲事。
但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搜!那老东西肯定跑不远!他偷了‘血煞宗’的幽冥土,不想活了吗?”
几个满身煞气的壮汉手持钢刀,闯入了小巷。
小女孩听到声音,吓得浑身一颤,手中的碗差点掉在地上。她慌乱地看向床上昏迷的老者,眼中满是绝望。
姜明镜停在阴影中,眼神淡漠。
又是这种戏码。
弱者被欺凌,强者在狩猎。
这似乎是修仙界永恒不变的真理。
他摸了摸袖中的腐蚀宝瓶,心中快速权衡着利弊。
如果现在出手,必然会暴露气息,引来巡守司的注意。
但如果不出手……
那幽冥土一旦落入血煞宗手中,对他来说也是个损失。而且,那个小女孩……
姜明镜的目光落在小女孩那双惊恐却倔强的眼睛上。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曾经在下界,那个无数次被系统逼入绝境,却依旧咬牙坚持的自己。
“罢了。”
他轻叹一声。
就在那几个壮汉一脚踹开茅屋大门,狞笑着扑向小女孩的瞬间——
一股无形的气劲,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探出。
“噗!噗!噗!”
几声闷响过后,那几个壮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捂着喉咙软软倒地,鲜血从指缝中汩汩涌出。
小女孩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看了看倒地的恶徒,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带着你爷爷,往西走,出了城十里有一处乱葬岗,那里有个废弃的地穴,可以暂避一时。”
一道沙哑低沉的声音,仿佛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紧接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凭空出现在她脚边。
“这里面有些灵石和丹药,够你们祖孙二人隐姓埋名过完下半辈子。记住,今晚看到的一切,烂在肚子里。”
声音落下,那股神秘的气息也随之消散。
小女孩颤抖着打开布袋,看到里面散发着微光的灵石,眼泪夺眶而出。她对着空荡荡的阴影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背起老者,跌跌撞撞地向西跑去。
阴影中,姜明镜看着小女孩远去的背影,神色依旧平静。
他并不是在行善。
他只是在那几个壮汉身上,种下了一道“死气标记”。
片刻之后,巡守司的追兵就会被这股死气吸引而来。
借刀杀人,金蝉脱壳。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做完这一切,姜明镜毫不犹豫地吞下那枚“血灵妖丹”。
轰!
一股狂暴的热流瞬间席卷全身,他的皮肤表面渗出一层细密的血珠,原本苍白的脸色变得潮红如血。
他强忍着剧痛,身形化作一道血光,朝着与荒城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在他的身后,枯骨荒城的上空,几道强横的神识正呼啸而来,直奔那间破败的茅屋而去。
一场更大的混乱,即将上演。
而姜明镜,已经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如同一滴水汇入大海,再无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