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装着火砂与焦桃枝的木盒。
最后被收进了内库最深处。
盒子锁了三层,高依依亲手给上了封印。
可即便如此。
王府里的气氛,也还是跟白天不一样了。
因为谁都知道。
那盒子被送进来的意义,不在里面那两样东西。
而在于送盒子的人,已经摸到了门口,而他们毫无察觉。
这就很惊悚了。
他们黑石关,可是有着天罡护山阵防护的,经过高依依改良后,只要是灵台境、元婴境以上的修士进入,一定会发出警示,他们顷刻就会知道对方位置。
而现在,大阵没有发动,人就摸到了王府外,仔细想想,令人毛骨悚然。
夜里,黑石关起了风。
风穿过城楼、巷道和军营时,带起一阵阵旌旗猎响。
白日里的喧哗,到了夜里反倒收了下去。
可越是这样。
越像暴雨落下前的安静。
王府内院。
偏厅里只留了五个人。
陈一天。
高依依。
赵清霞。
刘粉。
贾沃隆。
魏小六来过一趟,把新筛出的来客分档和几份口供放下后,便被打发走了。
张五守在门外。
院里院外,连一只飞进来的鸟,都逃不过他的眼。
陈一天坐在灯下。
脸色比白日更白了些。
不是伤忽然重了。
是人一旦撑过最热闹的时候,疲态便会自然往上翻。
高依依把药碗推过去。
“夫君,先喝了吧。”
陈一天看了一眼。
药色黑得发亮。
他嘴角抽了抽。
“能不能等会儿?”
高依依没说话。
只看着他。
陈一天沉默两息。
认命端起碗,一口灌了。
苦味还没彻底下去。
贾沃隆便很自觉地低下了头。
假装没看见主公那张发木的脸。
赵清霞眼底倒是闪过一点极浅笑意。
很快又敛了回去。
“行了。”
陈一天把药碗一放。
“说正事。”
“今晚叫你们留下,不是为了聊那只盒子。”
“盒子只是提醒。”
“提醒咱们,接下来这局,有大佬入场,不能再按前面的打法走了。”
贾沃隆轻轻点头。
“主公是想先定火种?”
“对。”
陈一天也不绕。
“先定火种。”
“再算人。”
这话一出。
桌边几人神色都微微一变。
因为“火种”这两个字,一向不是什么轻口气。
它意味着最坏的打算。
也意味着陈一天这回,是真的开始往“守成”那一层去想了。
赵清霞先开口。
“你觉得黑石关会守不住?”
陈一天摇头。
“现在不觉得。”
“可现在不觉得,不代表以后不会。”
“王不能只会打赢眼前这一仗。”
“也得给后头留一条还活得下去的路。”
而且,现在有高手入局,已经不是黑石关守不守得住的问题了。
这样的存在不会对黑石关出手,但,不代表其他势力不会。
他现在,可能要做最坏的打算了。
“以前我敢闯,是因为一个人折进去,大不了再爬出来。”
“现在不一样。”
“黑石关不是我一个人的关。”
“大陈这面旗,也不是我一个人的旗。”
“若哪天真出事,咱们得先想好,什么能丢,什么不能丢。”
“夫君!”高依依、赵清霞同时出声。
陈一天轻轻抬手。
刘粉听到这里,手指轻轻压住账册一角,眼中精光一闪。
“夫君的意思,是先分级?”
“嗯。”
陈一天看向她,面露欣赏之色。
刘粉从认识到现在,说实话,她的表现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刘粉这个人,按他的理解,应该是那种极致的利己主义者,有野心,有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傲,同时也肯付出,包括她自己。
说难听点,她这人可以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而,野心、隐忍、坚强、努力具备的这样一个人,却能对他百分百忠诚,这就很难理解。
或者说,按常理来讲,这样的人是很难对他人真正忠诚的,因为,他们忠诚的对象永远只是自己。
这也是,陈一天对刘粉的野心睁只眼闭只眼,且愿意配合她表演的缘故。
他其实很想知道,刘粉这样的矛盾体,能走到什么地步。
会不会有一天,那百分百的忠诚度,也会掉?
这忠诚度,系统也没说“一证永证”吧?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他属下中,有人的忠诚度掉线,此前忠诚度满级奖励的天命珠,又该如何结算?
该不会扣他修为吧?那有点恐怖了。
陈一天摇了摇头,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
“第一类,是根。”
人才是第一要素。
“不管天怎么塌,只要人还活着,这摊子就还能再搭起来。”
“这类人,不多。”
“也不该多。”
他没把名字一口气念完。
可在座几人,其实都知道自己是否在这一类里。
高依依抬眼看着他。
刘粉也没说话。
赵清霞面色如常。
贾沃隆则微微躬身。
像是在等主公往下讲。
“第二类,是骨架。”
“能打,能撑,能守一摊。”
“这一类,得护住。”
“可也得分开。”
“不能全压在一个地方。”
“不然真有一天出了事,一锅端了,什么都剩不下。”
赵清霞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想把将、兵、情报、钱粮的骨架都拆开备份。”
陈一天点头。
“对。”
“张五、王大力、李玉瑶、苏思瑶、魏小六……”
“这帮人,谁该守,谁该走,谁该留暗线,不能到事临头再拍脑袋。”
“第三类,是能用的人。”
“有本事。”
“也有立场。”
“可他们的忠,不一定只冲着我来。”
“有的是冲旗。”
“有的是冲利。”
“有的是冲未来。”
“这种人,可以用,可以给位,也可以给前程。”
“但不能当最后那口底气。”
贾沃隆缓缓接道:
“像林翎、寒三娘、李狂澜、凌虚子、蚩尘这种?”
“差不多。不过,老贾你才回来可能不知道,蚩尘和丁原忠情况一样,可以完全信任。”
除非,他死了。
但这么不吉利的话,他就不说了,免得依依又担心。
陈一天看着他。
“当然,其他人,老贾你心里有数就行,不用全说出来。”
贾沃隆嘿了一声。
“老朽懂。”
“这是活名单,不是死名单。”
陈一天嗯了一声。
“第四类,就简单了。”
“交易的。”
“试探的。”
“看价进退的。”
“这类人,来得再多,也只当风。”
“风能借。”
“不能信。”
屋里静了片刻。
刘粉忽然问道:
“那东西呢?”
“人分了。”
“东西怎么分?”
她问得很准。
陈一天看了她一眼。
“钱粮先分。”
“粮不能全压三座主仓。”
“盐、药、铁也一样。”
“能拆的,全拆。”
“能化开的,化开。”
“账上看着可以乱一点。”
“只要你自己心里清楚,哪一份落在哪,哪一份一旦烧了也不伤根。”
刘粉点了点头。
“明白。”
“我回头把明仓和暗仓重新排一遍。”
“军市账册也分双份。”
“一份留府里。”
“一份走暗线。”
“若真有突发,至少钱粮不至于一夜全断。”
陈一天又看向贾沃隆。
“老贾。”
“文书、印信、册籍、官署口径,都得做两套。”
“一套摆明面。”
“一套你自己收着。”
“以后哪怕黑石关真丢了。”
“这摊子也得还能在别处重新立起来。”
贾沃隆神色一凛。
他原本以为,主公最多想到“带人走”。
却没想到,连“国可移、制不能断”这一层,陈一天都已经想到了。
“主公放心。”
“老朽回头便把官制、兵制、来客分簿和内外行文全重做一遍。”
“哪怕真要移盘,也不至于像流寇搬家。”
陈一天点了点头。
再看赵清霞。
“清霞。”
“你这边最麻烦。”
赵清霞抬眸。
“我知道。”
“我得准备走人的路,也得准备断后的路。”
陈一天笑了笑。
“所以我才说你最麻烦。”
“你先备两条线。”
“一条近。”
“一条远。”
“近的,保家眷、保账册、保最核心那几个人,得能最快抽出去。”
“远的,不必现在全铺开。”
“但路要心里有数。”
“真有那天,往哪边走更干净,往哪边走更不容易被一网打尽,你比我懂。”
赵清霞沉默了一会儿。
“好。”
“我去做。”
她答得简短。
可高依依和刘粉都知道。
这句“我去做”,里头意味着多少血腥活。
要选人。
要看路。
要藏点。
还要把什么人能带、什么人带了反而是拖累,先在心里做一遍最狠的切割。
这事,最难。
也最不像人。
可一旦真到了那一步。
偏偏又非得有人先想。
陈一天最后看向高依依。
却没有立刻开口。
高依依也在看着他。
片刻后。
她轻声道:
“你是想把最后那份名单,交给我?”
陈一天点头。
“对。”
“只有你拿着,我最放心。”
高依依没有立刻接这话。
她只是安安静静看着他。
“那你呢?”
这一问出来。
屋里忽然更静。
连贾沃隆都下意识把呼吸放轻了些。
陈一天靠在椅背上。
停了两息。
才道:
“我当然最后走。”
“若真有那一天。”
“黑石关乱成那样,总得有人留着收尾。”
赵清霞眉头当即一拧。
“放屁。”
“我留。”
陈一天看了她一眼。
“你留什么?”
“你留着,谁带人走?”
赵清霞一下被噎住。
她可以杀人。
可以守城。
也可以带兵突围。
可若真要在最乱的时候,带着一群核心人、账册和火种离开,还真未必有人比她更合适。
这时候。
高依依忽然轻声道:
“若真有那一天。”
“我先带该带的人走。”
她说得太平静,平静得像只是说一件已经想好的小事。
可偏偏正因为平静。
才更叫人心里一颤。
该走的人,他们心里都清楚。
陈一天看着她。
半晌,才扯了扯嘴角。
“你这是不信我能自己活下来。”
高依依也轻轻笑了下。
“我信。”
“可我更信自己呢夫君。”
这一下。
连赵清霞眼里的冷意都稍稍散了些。
刘粉则低头翻开账册,假装自己很忙。
不然再看下去,她怕自己情绪也要乱。
贾沃隆清了清嗓子。
“主公。”
“那这份名单……”
陈一天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纸不厚。
却像压了很重的东西。
他没立刻递出去。
而是先用手指压在上面。
“这上头,不只是人名。”
“还有顺序。”
“谁先走。”
“谁能晚走。”
“谁留哪条线。”
“不到真要用的时候,不许看。”
高依依伸出手。
接了过去。
没有打开。
也没有多问。
她只是把那张纸轻轻收进袖里。
像收下了一块很沉的石头。
陈一天这才松了口气。
可那口气松到一半。
胸口又是一阵闷疼。
他脸色一白。
手下意识按住桌沿。
高依依立刻起身。
赵清霞也一步上前。
“一天?”
“夫君!”
“没事。”
陈一天咬了咬牙,把那阵痛硬压下去。
额角却还是起了一层细汗。
他缓了好一会儿。
才重新抬眼。
“看见没。”
“这就是我为什么今晚非要把这些说完。”
“我现在这副样子,能撑着定规矩。”
“可哪天真再来一场大的,未必还有今晚这工夫。”
贾沃隆闻言,长长吐出一口气。
“主公。”
“老朽懂了。”
“这不是丧气话。”
“是王该做的准备。”
陈一天点点头。
“对。”
“不是怕输。”
“是怕输得一无所有。”
“也怕我一旦倒了,后头的人连怎么接都不知道。”
随即,陈一天传音道:“老贾,回头我让依依给你画一些保命符,你可别在我们面前嗝屁。另外,你不是有法修资质吗?可上把强度吧,看你一天天的。”
贾沃隆正欲回话,陈一天语气低沉再传音道:“老贾,真有那一天,你扶持清霞上位,如果清霞有自己的想法,你就扶刘粉上去吧。”
“主公……”
老贾木色的眼睛里,竟有泪光闪烁。
几人对视一眼,知道陈一天和贾沃隆交代了其他事。
夜色一点点深下去。
偏厅里的灯,也越发暗了。
到最后。
五个人又把细节一条条补了一遍。
除了留后路,还商讨了一些后续发展的大致规划。
等事情说完。
已经是深夜了。
贾沃隆和刘粉先退了出去。
赵清霞也要走。
临出门前,她忽然回头。
“一天。”
“嗯?”
“你既然把最后那条路都算了。”
“那我也把话放这。”
“真有那天。”
“谁若想踩着你这条命分肉。”
“我赵清霞,就算拼了命,也先剁他。”
说完。
她也不等回应,转身就走。
背影冷硬。
屋里很快只剩下陈一天和高依依。
风从窗边吹进来。
把灯焰吹得微微一晃。
陈一天看着赵清霞离去的方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如果可能,他不希望那一天到来。
“依依,真有那天,你先将清霞稳住吧,我怕她乱来。”
“嗯。”
高依依走到他身后,替他轻轻按了按肩。
“累了?”
陈一天闭上眼。
“有点。”
“可脑子倒比以前清醒了。”
高依依嗯了一声。
“清了就好。”
“怕的不是你会输。”
“是你明明已经到了该算的时候,还总想着一个人往前冲。”
陈一天失笑。
“你们今天,一个个都挺会教训我。”
高依依指尖微顿。
“不是教训。”
“是想让你活久一点。”
最好,永远不要说死的话。
陈一天没再说话。
只是抬手,轻轻握住了她垂下来的那只手。
依依的掌心轻柔,也很暖。
过了许久。
他才低声道:
“依依。”
“嗯?”
“若真有那一天。”
“你记得先带谁走。不要忘了我说的话。”
高依依看着他。
片刻后,轻声道:“我自己知道。”
窗外夜风不止。
陈一天最后也不知道,依依到底答应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