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井里的天光暗下去时。
井边那名搬阵绳的小吏还没察觉。
他把麻绳往肩上紧了紧,抱怨了一句井边潮气重,便推着空车往东南阵室走。
井沿上,那层针尖大的灰光已经消失。
只剩几滴水。
水珠沿青石慢慢滑下,落入井底,许久没有回声。
申南山最先赶到。
他没有探头往井里看。
而是蹲在三丈外,把方才那枚只进不回的灰符碎片放在地上。
碎片原本已经失去灵性。
靠近旧井后,边缘竟重新翘起一角。
像一片被热气熏卷的枯叶。
“下面有东西。”
何牛带着安全司的人封住两侧巷口。
“人先撤?”
“别全撤。”
申南山道:“人一下走空,对面若能看见,便知道咱们发现了。”
何牛看了他一眼。
这个南境来的年轻人,第一次跟着帝刃出任务时还有些束手束脚。
今日在阵室里跑了一圈,倒敢下判断了。
不愧是苏思瑶那疯丫头带回来的人。
“留四个。”
何牛随手点人。
“两个修井栏,两个搬绳。”
“其他人照旧换岗。”
“谁敢往井边多看,先记名字。”
安全司的人散开。
旧井附近很快恢复原样。
修井栏的敲木头。
搬阵材的推车。
一名老卒甚至搬来一只缺腿木凳,坐在巷口晒太阳。
若不是井沿下多了一圈极细朱砂,谁也看不出这里已经被悄悄封住。
消息送到王府时。
陈一天刚喝完药。
药碗搁在桌上。
碗底还剩一小口。
他正用两根手指转着碗,试图让那点药沿碗壁摊开,看起来像已经喝干净。
高依依从外面进来。
看了一眼碗底。
陈一天默默把手收回。
“我正准备喝。”
“嗯。夫君最棒了。”
高依依把申南山送来的灰符放到桌边。
“喝完再看。”
陈一天只好端起碗,把最后那一口灌了下去。
苦味压在舌根。
他皱着眉问:“井里那东西动了?”
“云纹落井。”
高依依道:“阵法没有感知到新的生命气息,也没有明显法力进入。”
“何牛已经把附近封住,但没惊人。”
陈一天起身。
“去看看。”
“不用去。”
“蛛迹隔太远发力,伤得更重。”
“你只看旧井一线。”
高依依在他面前坐下。
她取出一枚小小阵盘,放在两人之间。
阵盘上只有一个亮点。
东南旧井。
“十二息。”
陈一天道:“十五息。”
“十息。”
“怎么还往下减?”
“因为你讲价。”
陈一天看了她片刻。
“行,十二息。”
高依依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只伸手按住他胸口那几道法则金痕。
一缕温和灵力落下。
像先替即将崩开的伤口压上一层薄布。
陈一天闭上眼。
神魂没有向四面八方铺开。
只沿阵盘那一点,压成一根极细的线。
线穿过王府。
穿过内城屋瓦、军市长街、东南阵室。
最后落到那口旧井上。
领域神通·蛛迹,悄然张开。
刹那间。
井边所有事物都变了。
青石不再只是一块石头。
石面上有推车轮碾过的浅痕。
有阵绳拖过时留下的麻屑。
有三十七双鞋在一日内踩过的灰尘。
井栏上的旧裂口里,嵌着去年冬日落进去的一根羊毛。
一只飞虫曾在井沿停留。
翅膀扇动时掀起的尘粒,仍在蛛迹感知中留下一道极淡弧线。
声音也化作痕迹。
木轮的吱呀。
搬运小吏那句抱怨。
安全司老卒敲击井栏的节奏。
甚至连井底滴水的间隔,都被一根根无形蛛丝牵起。
这便是蛛迹真正可怕的地方。
它不替陈一天说谁是敌人。
也不会把一个人的姓名、出身、心思写在头顶。
可只要有人在这片天地里走过、碰过、呼吸过,便总会留下东西。
蛛丝马迹!
陈一天将那些杂乱细线一层层拨开。
先去掉今日以前的旧痕。
再去掉安全司封井后留下的痕迹。
最后,只剩云纹坠井前后的一小段。
一名搬运阵材的小吏从井边经过。
鞋底沾有白纸粉。
左脚略向外偏。
右肩常年负重,走路时比左肩低半寸。
他在井旁停了三息。
不是探井。
只是把阵绳往肩上紧了紧。
一切都很正常。
陈一天却没有把蛛丝移开。
日光从东南方落下。
井栏有影。
推车有影。
就连小吏肩头那捆麻绳,也在地上拖出一团杂乱暗色。
唯独那个人脚下,少了一块。
不是影子淡。
是根本没有。
他走过青石时,鞋印、汗气、衣角带动的风,全都在。
本该随着他移动的影子,却像被一把剪刀贴着脚边裁走了。
陈一天的神魂顺着缺口往下探。
旧井深处,一根灰线骤然绷紧。
灰线没有连着小吏的身体。
连的是他本该落在地上的影。
影子被缝在井底。
人却已经走了。
“找到了。”
陈一天开口。
第五息。
胸口金痕开始发烫。
第六息。
灼热沿心脉爬上喉咙。
第七息时,识海里那片刚铺开的蛛网被金色法则横着刮过。
像一柄钝刀压进脑中。
陈一天呼吸停了一瞬。
高依依按在他胸口的手微微收紧。
“收。”
“再等一下。”
他没有继续看井底。
而是顺着那名小吏离开的足迹往外追。
东南阵室。
石料场。
军市南口。
过桥时,对方停下来买过一只炊饼。
卖饼的人找错了铜钱,多给一枚。
小吏还回去了。
他与寻常人一样会饿。
会嫌饼烫。
会在看见巡街天纪时下意识让路。
途中没有接头。
没有传信。
甚至没有做过任何可疑动作。
蛛迹能告诉陈一天,他走了哪条路。
却不能告诉陈一天,这个人为何没有影子。
也不能凭一枚多还的铜钱,判定他是善是恶。
第十息。
陈一天鼻下渗出一线血。
第十一息。
足迹停在西仓后巷。
那里昨夜起过火。
明火早被扑灭。
仓顶几处梁木仍在冒烟,守卫正把烧黑的麻袋一袋袋拖出来。
没有影子的小吏从后巷经过。
他没进仓。
只在一段被烟熏黑的院墙外咳了两声。
随后拐入染坊。
第十二息。
陈一天正要再追。
蛛网中所有细线忽然被一片刺目金光压住。
他胸口猛地一痛。
喉间涌上腥甜。
高依依直接切断阵盘。
东南旧井、西仓、染坊,以及那名无影小吏,同时从陈一天感知里退去。
他睁开眼。
一口血没咳出来。
被他硬咽了回去。
高依依把帕子递到他鼻下。
“十二息。”
陈一天擦了擦血。
“我很守信用。”
“最后半息是我替你关的。”
“四舍五入,也算我自己关。”
高依依没有与他争。
她只把阵盘收走,又拿来一枚压制圣痕的丹药。
陈一天一看颜色,脸便苦了。
“刚喝完。”
“这是药丸。”
“有区别吗?”
“有。”
高依依把药丸放进他掌心。
“这个更苦。”
片刻后。
魏小六和刘粉分别收到一张纸。
魏小六那张写着小吏的体态、左脚外偏、右肩低半寸、经过路线。
没有名字。
也没有“抓人”二字。
刘粉那张只写三处。
石料场。
军市南口炊饼摊。
西仓后巷。
让她查这三处近日都收过什么、少过什么、又多过什么。
两张纸送出去不到半个时辰。
魏小六先回了消息。
这几日能出入东南阵室的杂役、小吏、石匠,一共四十三人。
左脚走路外偏的有七个。
右肩曾受过伤,落下来比左肩低的,只有一个。
杜平。
二十七岁,城西杜家巷人。
父母早亡,没有妻儿,原本在石料场做搬运。两个月前,黑石关扩修阵室,人手不足,他因识得几个字,被临时调去登记阵材。
户籍是真的。
邻里也都认得。
就连他小时候掉进水沟,摔坏右肩的事,都有三个老人能说出同一个日子。
这样的人,比一张做得天衣无缝的假路引更麻烦。
因为他不是昨夜才从城墙外翻进来。
他本来就是黑石关的人。
魏小六没有因此便在名字后面画死记。
他亲自去了趟炊饼摊。
摊主记得杜平。
也记得那枚多找的铜钱。
“杜家小子走出去十几步,把钱塞回来了。”
“还说如今粮价不稳,少一文都可能少买一口面,让我下回算仔细些。”
摊主说完,又有些不安。
“魏大人,他犯事了?”
魏小六笑着拿起一只炊饼。
“没事。”
“军情司查街面生意,顺口问问。”
他付了三文钱。
这回摊主没有找错。
因为根本不用找。
另一边。
刘粉从三处账里,拼出了另一条线。
石料场三日前少了一只装桐油的旧陶罐。
军市南口卖炊饼的人没丢东西,却记得杜平昨日替染坊买过一捆细麻。
染坊今日多出一篮本不该送去西仓的脏衣。
三件东西单独看,都不值钱。
合在一起,却正好能把一粒火星藏过巡检,送进昨夜被水浇透的仓梁。
刘粉没有去截那只篮子。
她只让仓内守卫换走两个真伙计,又在最容易复燃的横梁下,提前铺了一层浸水沙土。
账能告诉她东西从哪里来。
却不能告诉她,杜平是自愿,还是有人拿住了他的命。
这要等他把最后一步走完,才有机会看清。
两边消息送回王府时,陈一天只看了一遍。
“蛛迹看见的是留下来的痕迹。”
“不是把一个人的心剖出来给我看。”
“他还过一文钱,也可能害一城人。”
“他要烧一座仓,也未必真想烧。”
“所以别替他猜。”
“让他自己选。”
魏小六随即把跟线的人换了。
军情司里那些一眼就像探子的,一个都没用。
只让一名每日给石料场送水的老汉照旧推车,又让两个在军市跑腿的孩子轮流盯巷口。
杜平认得巡兵。
也可能认得生面孔。
可他不会在意昨日就从自己身边经过的送水车,更不会记得一个满街替人送信换铜钱的孩子。
网不是撒得越大越好。
线就在眼前时,越像寻常日子,越不容易惊鱼。
张五看完,问了一句。
“主公既已看见,为何不立刻抓?”
陈一天靠回软榻。
胸口仍一阵阵抽痛。
“因为我只知道他没影子。”
“没影子,不等于他知道自己没影子。”
“也不等于他就是下手的人。”
“先跟。”
张五道:“若他再动呢?”
“那便让他动。”
陈一天看向窗外。
“对面花这么大工夫,把一条线送进来,不会只为了让它去买炊饼。”
“我把蛛迹收了。”
“他若真替人办事,现在应该觉得机会来了。”
西仓后方。
那名小吏从染坊出来。
手里多了一只装脏衣的竹篮。
他在巷口等了片刻。
见四周巡兵恢复正常,才沿墙根慢慢往仓院走。
阳光已经升高。
他的身前有篮子的影。
身后有院墙的影。
唯独脚下,干干净净。
像那口旧井仍在远处替他站着。
而竹篮底部。
一粒昨夜没有烧尽的暗红火星,正在灰烬里缓缓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