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面灰旗展开的瞬间。
丁原忠没有去打人。
禅杖先砸向离他最近的旗。
他跟着高庭打过仗。
也带兵围杀过宗门法修。
太清楚这类人最难缠的地方,不是某一道法术。
是他们站在一起之后,能把五个人的命当成一条命用。
法修结阵。
先断阵,再杀人。
精钢禅杖横扫。
旗面亮起灰光。
一层金丹法力凝成的屏障挡在前方。
杖头砸上去,发出洪钟般巨响。
丁原忠脚下井砖尽碎。
屏障也凹下去一大片。
五名灰袍法修尚未落地,阵形便晃了一下。
十九人在正北。
他手中阵旗最高。
也是五角阵的主眼。
“封井。”
他吐出两个字。
另外四人同时结印。
五道灰光交错,旧井上方顿时多出一座倒扣的法阵。
井栏、青砖、丁原忠,以及尚在井底的申南山,全被罩了进去。
阵外何牛脸色一变。
“南山还在下面!”
他刚要带人撞阵。
李玉瑶从旁边掠过。
“别进。”
小姑娘背后长剑“无敌”已经出鞘。
剑比她人高出一截。
拖在地面时,剑尖犁出一道浅痕。
“帝刃进。”
苏思瑶、申晴雪紧随其后。
何牛一把拉住申晴雪。
“你肩伤刚复位。”
申晴雪右臂还绑着固定带。
她看了一眼阵内。
“我不用右手。”
说完,她从何牛手中挣开。
没有强闯灰色屏障。
而是跑向东南阵旗下方的一根地脉石柱。
陈一天给帝刃的命令很清楚。
李玉瑶、苏思瑶入阵杀人。
申南山拆旗。
申晴雪守地脉冲击。
她当前该站的位置,不在人前。
在阵脚。
旧井小阵中。
第二轮法力已经压下。
丁原忠将禅杖立在身前。
肌肉、筋骨、脏腑同时轰鸣。
灵台武意在他身后凝出一道模糊铁塔虚影。
五道金丹法力落在禅杖上。
他膝盖往下一沉。
脚面直接没入碎砖。
罩袍下传来骨骼挤压声。
“五个一起,也就这点力气?”
丁原忠抬起头。
嘴角已经见血。
可那张凶脸上的笑,反而更盛。
他在激这些人。
法修最怕近身。
五人若继续稳阵,他一时也撞不开。
只要其中一个被激得先杀他,阵便会有变化。
十九没有上当。
“不杀他。”
“压住。”
“先钉节点。”
正东方位的八号转动阵旗。
一根灰色法钉在半空凝聚。
钉尖对准的不是丁原忠。
是东南地脉。
申南山还在井底。
他仰头看见法钉,脸都白了一下。
却没有往井壁后躲。
阵钉刚拔。
灰旗与地脉的连接还没断干净。
他若退,那根新钉便会沿旧孔重新扎进去。
申南山从符囊里抓出一把黄纸。
一共十二张。
全贴到刚拔出的灰钉上。
“苏副司长!”
他朝上面大喊。
“帮我按它三息!”
苏思瑶已经到了。
她没有理会灰色屏障。
双手结印时,一张白色神魂法网从井口上方垂落。
法网不挡法力。
专门缠念头。
八号操控法钉的神魂刚往下压,识海便像被细丝挂住。
动作慢了一瞬。
“小心。”
十九提醒。
还是晚了。
李玉瑶的剑从灰色屏障最薄处刺进来。
她没有劈整座阵。
破灭剑意凝成一线,只切八号与阵旗之间那根法力灰丝。
嗤。
灰丝断开。
八号身前屏障骤然一薄。
丁原忠等的就是这一刻。
“就是现在!”他松开禅杖。
整个人撞进八号怀里。
没有拳法。
也没有精妙招式。
灵台武修那副铁塔般的肉身,便是最重的兵器。
八号胸前护体法光连续碎开三层。
最后连胸骨一起塌下去。
人尚未飞出,丁原忠又一把抓住他肩膀,抡起来砸向正西方的十二号。
两名金丹法修撞在一起。
五角阵第一次缺了一角。
井底。
申南山贴出的十二张黄符同时亮起。
他不是要封住灰钉。
只是把灰钉残留阵纹一层层拓下来。
第一张记录灵气流向。
第二张记神魂牵引。
第三张找阵旗主从。
拓到第七张时,他终于看见五面阵旗之间藏着的核心符号。
不是剑。
是一只五指并拢的手。
“主旗在北!”
申南山喊道:“十九是阵眼!”
李玉瑶转剑。
十九也在这一刻变阵。
他舍了已经重伤的八号。
其余三人法力全部汇向自己。
金丹威压猛地拔高。
一只灰色大手在阵中凝聚,朝李玉瑶迎面拍下。
李玉瑶没有退。
她身后便是井口。
井下是申南山。
她这一退,申南山会先被拍死。
长剑横起。
破灭剑意与灰色大手撞在一起。
李玉瑶双脚擦着地面后退。
鞋底磨破。
虎口也在瞬间裂开。
她到底年纪太小。
剑意再强,肉身与境界仍撑不起正面硬接金丹合力。
可她不需要接到底。
只需把这只手拦一瞬。
“晴雪!”
阵外东南石柱旁。
申晴雪两脚分开,背抵石柱。
灰色大手余力沿地脉撞来。
整根石柱猛地向后倾斜。
她右臂不能用。
便以左肩、后背和双腿,死死顶住石柱。
脚下青砖一块接一块裂开。
刚复位的右肩也被震得发疼。
她咬着牙,没有抬手。
“给我……回去!”
天生神力自腰腿爆发。
倾斜的石柱竟被她硬生生顶回半寸。
只是半寸。
却让阵内灰色大手的力量断了一拍。
李玉瑶长剑一翻。
破灭剑意从掌心直贯剑尖。
灰色大手沿中线裂开。
剑光越过手影。
刺入十九胸口。
十九低头看着剑。
没有求饶。
他反手抓住剑刃,想把李玉瑶一起拉进阵心自爆。
苏思瑶的法网从后方收紧。
千百条白线缠住他的神魂。
十九身体还能动。
识海却像被一张大网钉在原处。
李玉瑶抽剑。
第二剑掠过他咽喉。
十九倒下,五角阵彻底散了。
剩下三名伪丹没有继续守井。
十二号扶起胸骨塌陷的八号。
另一名二十七号则转身冲向仓街。
他要抓人。
只要抓到一个孩子、一名妇人,或者王府丫鬟,都能逼追兵慢上一瞬。
可雏蜂早在五道人影落城时,便没有去井边。
她站到东南节点通往仓街的最短巷口。
这条路上有两户人家。
第一户已经被她叫走。
第二户的老妪不肯离开,非说灶上还煮着孙子的药。
雏蜂没有劝。
她进去端起药罐,又让谢惊尘把老人和孩子一并送到对街。
谢惊尘当时还问:“你觉得他们会走这边?”
雏蜂只回一句。
“五人进城,打不过就要抓人。”
“这边离井最近。”
如今,二十七号果然来了。
他冲进巷子,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百姓。
是一只还在冒热气的药罐。
药罐放在路中央。
挡不住人,却让他下意识往两侧看了一眼。
雏蜂从屋檐阴影中落下。
手中短刃没有刺头,也没有刺向心脏。
只切他腰间阵旗的系带。
二十七号反手一掌。
金丹法力扫过屋檐。
瓦片成片炸开。
雏蜂提前松手,身子借断裂系带荡到墙外。
她不是一心拼命的金丹对手。
也从没想过凭自己杀人。
她只要那面旗。
阵旗落地。
二十七号体内原本稳定的法力立刻乱了一层。
惊尘剑从巷外而来。
谢惊尘一剑穿过他后心。
剑尖透胸半尺。
二十七号回头。
谢惊尘没有给他碎丹的机会。
第二道剑气沿经脉切入丹田。
那枚有裂的丹胎当场暗下。
“人都送走了?”
谢惊尘问。
“送走了。”
雏蜂捡起阵旗。
“药洒了一半。”
“不是你的药。”
“要赔的。”
谢惊尘看了她一眼。
这种时候还记得药钱。
确实是雏蜂。
井边战斗也到了最后。
八号已经断气。
十九、二十七先后被斩。
十二号和最后那名三十一号失去阵势后,战力迅速跌落。
可金丹到底还是金丹。
两人一人祭出火轮,一人放出十几道风刃,逼得天纪不敢靠近。
丁原忠重新抓起禅杖。
正要砸死一个。
井上传来李玉瑶的声音。
“留两个活口。”
丁原忠硬生生把禅杖偏了半尺。
杖头砸在十二号脚边。
整片青砖翻起。
十二号被震得离地。
苏思瑶白色法网趁机缠住其元神。
另一边,申南山已经拆开三十一号阵旗背后的定魂纹。
灰线一断。
三十一号像忽然失去半边神魂,施展到一半的风刃当场散去。
李玉瑶剑锋抵住他眉心。
“碎丹,我先碎你神魂。”
三十一号看着她。
最终没有动。
五名入城伪丹。
三死。
两擒。
从落城到阵破,不到半刻钟。
城外五里。
罗敬面前,五盏魂灯灭了三盏。
剩下两盏被某种神魂禁制压住,光芒变得极淡。
随行符修低声问:“大人,要不要救?”
罗敬看向黑石关东南阵幕。
那里出现了一道真实裂纹。
虽然正在修复。
但他们已经量出阵法承压、内外共鸣、陈国反应速度,也把五个人送了进去。
任务完成了。
再留下,陈国若有化神或真阳出城,剩下三十一人一个都走不了。
“收旗。”
“撤。”
符修咬牙。
“那两个人……”
罗敬没有看他。
“他们入城前,便知道回不来。”
“走。”
三十一面灰旗迅速卷起。
队伍分成三路,往中京方向退去。
城中没有追。
陈一天甚至没有离开地下阵室。
方才那三息蛛迹过后,他胸前金痕再次渗血。
此刻只能靠在椅背上听战报。
听见三死两擒,他先问的不是谁杀了几个。
“我们伤亡呢?”
张五道:“丁原忠受轻伤。”
“李玉瑶虎口裂伤。”
“申晴雪右肩又有些肿,但没有再次脱位。”
“其余人轻伤七个。”
“无人战死。”
井边,苏思瑶已经蹲在申晴雪身前。
她以一层薄冰裹住那只发肿的右肩,又伸手在筋骨间按了几下。
申晴雪疼得眼圈发红,仍小声解释。
“我这次没用右肩撞。”
李玉瑶正在给虎口缠布,闻言看了她一眼。
“你用背撞,力还是会传到肩上。”
“下次先听南山报阵位。”
申南山刚想替妹妹说话。
申晴雪已经老实点头。
“我记住了。”
苏思瑶把最后一道冰封好,才轻声道:“记不住也没事。”
“再来一次,我先冻住你。”
申晴雪分不清这位副司长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当真准备这么做,只好点得更快。
陈一天缓缓吐出一口气。
“记功。”
“救人的,也记。”
“那锅药,从王府药房补。”
张五一怔。
“什么药?”
“雏蜂打翻的。”
陈一天没亲眼看见。
军情司的战报却记得很细。
张五点头。
“属下明白。”
两名俘虏很快被送进阵室外间。
他们没有受刑。
高依依先查丹田。
两枚金丹都不圆满。
丹壳内部布满细裂。
裂纹深处,烙着一圈完全相同的紫灰药纹。
不是修炼功法留下。
是秘丹药力硬刻进去的。
高依依又看了一眼两人的命火。
“一个最多三个月。”
“另一个,五个月。”
张五皱眉。
“寿数?”
“嗯。”
十二号靠在墙边。
听见这句话,脸上没有意外。
三十一号甚至笑了一下。
“五个月?”
“那我比供奉院算的,还多一个月。”
陈一天隔着门帘听见。
没有说话。
五百金丹军。
原来姬家烧掉的不只是国库灵石。
还有五百个人剩下的人生。
高依依从十二号丹田里抽出一缕紫灰药气。
药气离体后,竟在半空自行凝成一枚极小云纹。
与旧井礼单纸边那枚昆仑云纹,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