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关地下阵室的血,天亮前便洗净了。
裂开的青砖却没有换。
刘粉让人在每一道刀痕、剑痕和阵旗落点旁边都立了木签。
谁在哪里受伤。
谁在哪里出手。
哪一块砖下面藏过阵纹。
全都写清楚。
尸体可以抬走。
打过的仗不能一起抬走。
谢惊尘是来交剑的。
昨日他从一名伪丹后心穿过去时,惊尘剑沾了血,也沾了一层极细的紫灰药气。
高依依已经确认,那东西会沿剑身往剑气里钻。
寻常清水洗不掉。
得先以火烘,再用混了黑狗血和阳砂的油慢慢擦。
王府临时把阵室旁边一间空屋改成洗兵房。
谢惊尘进去时,雏蜂已经在里面。
她坐在矮凳上。
身前放着昨日缴获的五面残旗、两只护臂、三把短刃和一堆拆开的法器零件。
她没在等谢惊尘。
只是在看东西。
“你来得早。”
谢惊尘把剑放下。
雏蜂嗯了一声。
“没睡?”
“睡了。”
“多久?”
“一个时辰。”
谢惊尘皱眉。
“你这样迟早会把自己熬坏。”
雏蜂抬眼看他。
“你睡了多久?”
谢惊尘没说话。
他也只睡了一个时辰。
他们对陈国来说,算是外来的,想要在陈国立足,必须有所付出。
而现在,陈国内外动荡,无疑正是时候。
雏蜂重新低头,继续拆一只伪丹护臂。
护臂外层是供奉院常用的黑鳞铁。
中层刻着聚灵小阵。
最里面则垫了一层已经发硬的兽皮,用来隔开法器与血肉,免得伪丹散乱的灵力直接灼伤手腕。
雏蜂以薄刃挑开兽皮。
下面露出一枚被磨去大半的旧铸印。
谢惊尘原本正往惊尘剑上抹油。
看见那枚印时,他的手忽然停了。
印记很小。
是一只盘在云纹上的青龙爪。
龙爪本该有五甲。
最右边那一甲却天生少了一角。
不是后来磕坏。
而是铸模本身就缺。
十年前,青龙庭一批军械在赶制时用过那只旧模。
后来铸模重修,新印便完整了。
所以这种缺角印,只出现在当年马踏江湖那一批军械上。
谢惊尘记得太清楚。
碎星山门被踏破那一夜。
他被父亲塞进祖殿下的暗井。
井口落下来一截断裂枪头。
枪头插在他肩侧不到两寸。
上面便有同样的印。
第二日,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把那截枪头带走了。
这些年,他每次觉得自己快忘了,便会把枪头从储物袋里取出来看一眼。
他不会忘。
也不允许自己忘。
洗兵房里,惊尘剑轻轻震了一声。
剑鞘旁那碗阳砂油,表面荡开一圈细纹。
雏蜂没有去按他的剑。
她只把护臂推到他面前。
“看清了吗?”
谢惊尘盯着缺角龙爪。
“看清了。”
“然后呢?”
谢惊尘抬眼。
雏蜂道:“拿着它去找苏星河?”
“这东西在供奉院的人手里。”
“证明不了苏星河在黑石关外。”
雏蜂语气平平。
“也证明不了这次动手的人听他命令。”
“只能证明,十年前那批军械,有一部分流进了大京供奉院。”
谢惊尘握剑的手一点点松开。
“我知道。”
“知道就交上去。”
雏蜂把护臂重新包好。
“别藏。”
“我没想藏。”
“你刚才想过一息。”
谢惊尘沉默。
他确实想过。
把这只护臂留下。
不是为了毁证。
只是想把那枚旧印也带在身边。
仿佛多拿一件仇人的东西,十年前那些死去的人便能离自己近一点。
这个念头只出现一息。
依旧被雏蜂看见了。
“走吧。”
谢惊尘拿起包好的护臂。
“交给军情司。”
两人到军情司时,魏小六正在吃早饭。
一碗粥。
两只肉包。
还有一小碟昨日剩下的咸菜。
他昨夜审完两名伪丹,又连夜整理战报,天亮后才想起自己没吃东西。
第一只肉包刚拿起来,贾沃隆便从门外进来。
老书生很自然地把那只肉包接走。
“师父。”
魏小六看着自己空下来的手。
“嗯。”
贾沃隆咬了一口。
“你吃过了吗?”
“……没有。”
“那正好,粥还热。”
魏小六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粥。
又看了眼桌上仅剩的一只肉包。
默默把那只肉包往自己面前挪了半寸。
贾沃隆像没看见。
谢惊尘进来,把护臂放到桌上。
“从昨日敌人身上拆下来的。”
“内层有青龙庭十年前旧铸印。”
魏小六顾不得肉包,立刻擦了擦手。
他把护臂拆开,看见那只缺甲龙爪后,又让人取来几份旧军械档。
其中一份来自太平仙盟。
一份来自高庭送给黑石关的军备识别册。
还有一份,是军情司近来从朝廷旧仓吏手里买来的残账。
三份对照。
很快便确认了谢惊尘没有认错。
“景元四十七年,青龙庭北二军械院。”
魏小六念出档上小字。
“旧模缺一甲,共铸长枪三万一千杆、护臂六万副、腰甲两万七千领。”
“马踏江湖结束后,军械折损不详。”
“部分封存,部分移交朝廷镇库。”
他抬头,想了想说道:
“这只能说明供奉院改造了十年前留下的旧军械。”
“不能说明青龙庭参与这次行动。”
谢惊尘道:“我知道。”
“也不能说明苏星河给姬幼微递了刀。”
“我知道。”
魏小六看着他。
“知道还把东西交来,算你守了规矩。”
谢惊尘没觉得这是夸奖。
他只是问:“这东西有用吗?”
“有。”
魏小六道:“旧军械进了哪个仓,谁领出去,谁又把它交给供奉院改阵器,都是线。”
“你看见的是仇。”
“我看见的是账。”
“账往前翻,也许能翻到人。”
贾沃隆在旁边吃完半只肉包,忽然把剩下半只放回油纸。
魏小六眼睛微亮。
他刚伸手。
贾沃隆已经拿起桌上另一只完整的。
“这个凉了,留给你。”
魏小六看着师父手里的热包子,忽然觉得剩下这半不香了。
到底没敢说话。
雏蜂却在旁边看了两眼。
“军情司的规矩,遇见自己人也一样查。”
“师徒之间的饭,也这样算吗?”
魏小六差点被粥呛住。
贾沃隆面不改色。
“师父吃徒弟一个包子,叫传道之资。”
“记账吗?”
“不记。”
雏蜂点了下头。
“原来规矩也有例外。”
贾沃隆终于看了她一眼。
过了片刻,老书生把那只完整肉包掰成两半,一半放回魏小六碗边。
“小姑娘,太会看账,容易没朋友。”
雏蜂道:“我没有朋友。”
雏蜂提起这件事,神情和报一处路口没有区别。
屋里反倒没人接得上。
谢惊尘侧头看她。
雏蜂没觉得自己说错。
她确实没有朋友。
有同行的人。
有欠过命、又还过命的人。
朋友是什么,她没认真想过。
贾沃隆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擦了擦手。
“那就慢慢有。”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两只新做的身份牌。
一只铜牌。
一只黑木牌。
“本来准备午后叫你们。”
“既然来了,就先把事办了。”
谢惊尘看向铜牌。
正面刻着陈字王旗。
背面只有两个字。
客将。
“陈国客将。”
贾沃隆道:“有军饷,有战功册,也受军令。”
“暂不独领一军。”
“战时归开拓司王大力节制。”
“三战之后,若功够、心也没乱,再定实职。”
谢惊尘没有立刻接。
“为何是开拓司?”
“你会带人,也敢打正面。”
“总不能把你塞进军情司,天天陪老六查谁偷了半袋粮?”
魏小六忍不住道:“师父,军情司现在不查这种小事。”
贾沃隆问:“昨日西仓少的半袋糯米查清了吗?”
魏小六顿时闭嘴。
还真没查清。
谢惊尘拿起铜牌。
铜牌很轻。
却是他十年来第一次重新接过一个势力的军牌。
碎星剑派没了之后,他一直带着旧人活。
别人叫他少掌门。
他自己却知道,那只是对死人留下的称呼。
从今天开始,他在陈国有了一个现在的位置。
不是借祖上。
也不是借碎星剑派。
是用这几日做过的事换来的。
“属下领命。”
谢惊尘抱拳。
贾沃隆又把黑木牌推给雏蜂。
“军情司外遣吏。”
“不坐衙,不必每日点卯。”
“魏小六有外线任务时,可以直接调你。”
“你的军饷、功劳、过错,另立一册。”
“不跟谢惊尘绑在一起。”
雏蜂拿起木牌。
她先看颜色。
又翻到背面。
背面刻着一个很小的“蜂”字。
与谢惊尘的铜牌不同。
连穿绳的孔都开在另一侧。
“如果他接了开拓司的任务。”
雏蜂问:“我能不去吗?”
“能。”
“如果军情司让我查他呢?”
谢惊尘抬眼,我这么不受待见吗。
贾沃隆笑了。
“也能。”
“只要老六敢下令,你就敢查。”
魏小六莫名觉得肩头一重。
雏蜂这才把木牌收起。
谢惊尘问她:“你早就想分开?”
“不是。”
“那你为何问得这么细?”
“因为我的事,要算在我头上。”
雏蜂看着他,一本正经。
“你的事,也该算在你头上。”
“你救过我。”
“我也替你挡过必死的一刀。”
“那条命,早还了。”
谢惊尘轻声道:“我没让你继续还。”
“我知道。”
雏蜂道:“所以我现在留下,是我自己愿意。”
“以后你若要做什么,也是你自己选。”
“我可以替你收尸。”
“不能替你违令。”
魏小六听得眼皮一跳。
这两个人刚领牌,怎么便说到收尸了。
这俩关系没有看起来那么好吗!
谢惊尘却没有生气。
他看了雏蜂很久。
最后点头。
“好。”
午后,两人又被叫到王府。
陈一天没有坐议事厅。
他在廊下晒太阳。
膝上盖着一张薄毯,脸色仍白,手边放着一碗喝了一半的药。
一看就十分之虚。
王大力坐在台阶下面。
他刚从校场回来,肩上都是汗,听说开拓司要多一名客将,特意赶来认人。
卧槽,一看这客将修为比自己高这般多,王大力的胸膛就挺了起来,差点爆炸。
谢惊尘与雏蜂行礼后,陈一天先看了看他们腰间的牌。
“老贾都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
谢惊尘道。
陈一天问:“旧铸印也交了?”
“交了。”
“没想着拿去找苏星河?”
谢惊尘的眼神停了一瞬。黑石关的情报能力,已经这般厉害了吗?
不过也正常,只要知道他是碎星剑派的少主,只要知道十年前马踏江湖的主力青龙庭,就不难查到这等恩怨。
“想过。”
王大力原本正昂着头拿袖子擦汗。
听见这话,动作停了。
陈一天却没动怒。
“想过正常。”
“若你说半点没想,本王反倒不敢用你。”
谢惊尘抬起头。
陈一天道:“不过,本王不会替你杀苏星河。”
“也不会因为你恨他,就把陈国的兵借给你报私仇。”
“我明白。”
“真明白?”
“真明白。”
谢惊尘按着惊尘剑。
“我入陈国军中一日,便守一日陈国军令。”
“若有一日守不住,我会先交牌,再拔剑。”
陈一天看了他片刻。
“那是以后的事。”
“先把今天的牌拿稳。”
“等你真有资格站到苏星河面前,再决定那一剑出不出。”
“不过本王劝你,不要急,苏星河即便在高庭,也是数一数二的天之骄子,他所在的高度,你现在还够不上。不过以你的天资,总会赶上他。”
谢惊尘咬牙、攥拳、低头,然后应道。
“是。”
陈一天又看向雏蜂。
“你呢?”
“军情司外遣。”
雏蜂道:“单独建档。”
“老六让你查谢惊尘,也查?”
“查。”
谢惊尘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陈一天笑了。
“很好。”
“一个势力若只敢查外人,不敢查自己人,那本事再大,也迟早烂在里面。”
他把药碗端起来。
药已经凉了。
高依依从屋里出来,伸手把碗接走。
“凉了就别喝。”
每次都磨磨蹭蹭。
“我正准备一口干了。”
“是呢,夫君,妾身看见了。”
她转身去换热药。
陈一天望着她背影,还是逃不掉喝药啊。
王大力看在眼里,忽然觉得自家主公这客将收得再多,也不耽误在夫人面前听话。
他咧嘴一笑,朝谢惊尘伸出蒲扇大的手。
“以后打仗,归俺节制。”
“先说好,俺不懂你们江湖人那些弯弯绕。”
“让你往前,你往前。”
“让你退,你就退。”
谢惊尘与他握了一下。
“明白。”
王大力手上用了点力。
谢惊尘手腕不动。
两人对视一眼。
王大力笑得更开心了。
“有点劲。”
“今晚来校场,俺看看你能不能扛旗。”
谢惊尘道:“我用剑。”
“旗也得扛。”
“陈国客将,打赢了总不能让别人替你立旗。”
谢惊尘想了想。
“好。”
离开王府时。
谢惊尘腰间多了一面铜牌。
雏蜂腰间多了一面黑木牌。
两块牌颜色不同。
去处也不同。
走到长街岔口,谢惊尘往开拓司校场去。
雏蜂则要去军情司领第一份外遣卷宗。
两人第一次没有走同一条路。
北风开始转凉了。
谢惊尘停了一下。
“晚上还回客馆?”
雏蜂道:“看任务。”
“若不回呢?”
“不用等。”
谢惊尘点头。
他转身走出几步。
雏蜂忽然叫住他。
“公子。”
谢惊尘回头。
这是她今日第一次如此叫他。
雏蜂指了指他腰间。
“牌别丢了。”
“为何?”
“十年前你没护住碎星的牌。”
“这一次,先护住自己的。”
谢惊尘站在街口。
过了很久,才按住那面铜牌。
“好。”
长街人来人往。
一人向东。
一人向西。
惊尘剑仍在鞘中。
可从今日起,这把记了十年旧仇的剑,先在陈国军册上,有了自己的名字。
走出去很远,谢惊尘回头看向雏蜂。
雏蜂单薄的背影,那般洒脱,仿佛苦难的岁月,在她身上留不下任何痕迹。
他突然,就很羡慕。
雏蜂似乎感知到他的目光,朝背后摆了摆手,又往自己前方指了指。
向前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