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细缝刚发出碎裂声。
渊底秘境。
周岚身前那座用来接引陈一天的阵台,同时亮起。
这座阵台是陈一天避免突然出现吓到周岚,用真身收入具象化出来的,对其他人没用,只是用来示意陈一天何时过来。
她一直守在这里。
长发以一根木簪随意束在脑后,手边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阵册,炉上还温着一壶水。
阵台亮起时,她没有第一时间冲过去。
先把阵册合上。
又取出赵清霞之前过来留下的三枚警符。
第一枚发热,表示陈一天正在尝试建立联系。
第二枚不动,说明黑石关那边没有发出“立刻接人”的确认。
第三枚却在短短一息后,直接裂开。
周岚脸色一变。
那不是黑石关的信号。
是阵台自己在报警。
“奇怪,夫君的神通被人干扰了?”
她抬手按向阵纹。
指尖还未触到,一缕发丝般细小的黑线便从阵台中心钻出。
黑线没有刀光,也没有法力波动。
经过之处,阵台边缘的一块玄晶无声少了一个角。
周岚瞳孔骤缩。
“乱流?”
这东西不该出现在已经定好锚点的跨域通路里。
除非有人在外层虚空等着。
等通路一开,便把本来散落在大界之间的乱流,顺着坐标灌回来。
她没有逞强去接。
右手一翻,南明离火自掌心升起。
不知是不是受到依依姐影响,她的脑海里也开始出现一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还有莫名就很熟练的神通术法。
火焰没有烧向黑线,而是沿着阵台外圈一转,主动烧断了三道尚未完全连上的接引纹。
阵台光芒顿时暗下大半。
周岚朝那道正在闭合的空间细痕低喝。
“夫君,别开!”
三道接引纹烧断后,阵台边缘接连炸开。
一块玄晶擦着周岚耳侧飞过,钉进后方石壁。
她的右袖也被反卷的南明离火烧去小半,露出的手腕上多了数条细小裂口。
她没有去管。
先将剩下九处阵纹一一压暗,又把陈一天留在渊底的几枚定位玉简全部收入隔绝匣。
乱流没能进来,不代表这边可以继续亮着灯。
只要对方顺着第二次波动摸到大致方向,渊底这条藏了许久的退路,便会从暗门变成一面插在虚空里的旗。
周岚抱起隔绝匣,退到阵台三十丈外。
今日不接人。
不是她不想接。
是她得先替陈一天,把这扇门从里面关死。
声音不可能真正穿过已经断开的通路。
可锚点之间那一瞬间的惊悸,仍传到了陈一天神魂深处。
王府内院。
高依依几乎与周岚同时出手。
荒天没有完全显化。
她右手中只凝出一截薄如桃瓣的剑锋。
剑锋从黑色细缝上方轻轻划过。
没有去斩虚空乱流。
只斩陈一天与锚点之间那一线尚未完全落定的联系。
黑缝猛地向内收缩。
最后一刻,一缕黑线仍挤了出来。
赵清霞抬手把陈一天往后一扯。
黑线擦过他刚才站立的位置。
地面少了一条三尺长的痕。
石砖、泥土、埋在下面的阵纹,全被磨成肉眼看不见的碎屑。
若陈一天方才真把自己送进去。
这一线乱流磨到的,便不是地。
可能是他的半边身体。
也可能是周岚守着的渊底出口。
高依依指间那截荒天剑锋迅速淡去。
她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又少了一层。
陈一天睁开眼。
神魂仍残留着被虚空细砂刮过的刺痛。
“锚点没暴露?”
“只咬到开口。”
高依依盯着地上那道缺痕。
“周岚反应很快,先烧断了另一侧阵纹。我也把这一边切了。”
“对方最多知道你刚才试图打开一处跨域通路。”
“去向呢?”
“不能完全确定。”
她没有为了安慰陈一天,把话说满。
“但渊底那边没有让乱流真正进去,坐标应当没有落稳。”
“放松点,渊底是师姐的地盘,真出事,师姐不会坐视不理的。”陈一天安慰道。
赵清霞松开陈一天肩膀。
“还能再试吗?”
高依依摇头。
“下一次,对方只会咬得更准。虽然有师姐在那边坐镇,但你们别忘了,圣人能对这方天地出手。”
还有一句话她没说。
夫君的师姐处于镇压状态,真有事了,她能出几成力还未可知。
院门外,忽然响起一记沉闷撞击。
张五布下的第二层铁闸中间,向内鼓起一个清晰拳印。
厚达一尺的玄铁闸没有碎。
四角锁扣却同时发出哀鸣。
甲一站在门外。
真阳罡气沿着他手臂向上覆盖,最后在肩头凝成半透明战铠。
城内灵气紊乱。
他不修法,不受影响。
外面三座金丹阵又替他压住大半天罡阵力。
这一刻,王府铁闸在他眼里,与厚些的木板没有太大区别。
“开门。”
甲一没有大喊。
他只是对门里的人说。
“我等奉皇命,请陈王入京。”
张五隔着铁闸回道:“大京王朝就这点素质,请人都是先砸门?”
“门不开,只能砸。”
“那你继续。”
张五朝左右挥手。
两队天纪立刻退离闸后。
谁也没有拿血肉去堵真阳拳头。
他们退到第二处拐角,把早已埋在墙根的四根绞索同时拉紧。
甲一第二拳落下。
铁闸向内崩飞。
飞出去的却不只是一块铁。
闸后四面重网同时弹起,网上没有毒,也没有妄图勒住真阳武修的细丝,只挂着数百只装满石灰、火油和碎铁片的小袋。
轰的一声。
白灰、火光、铁屑挤满整条门道。
甲一身外罡气一震。
所有东西都被推出三丈。
一根铁屑都没碰到他的脸。
可这层乱物遮住了视线,也逼他多停了半息。
张五已经带人退到第三道门。
他守门的本事从来不是觉得自己能打赢真阳。
而是知道一扇门该换多少时间。
甲一刚向前一步。
一柄青色长剑从院墙另一侧刺来。
剑没有碰到战铠。
只停在甲一颈侧三寸。
薄薄剑气却先在那层万法不侵上切出一道水纹。
甲一抬眼。
高依依已经到了门道尽头。
她没有再催荒天全貌。
右手只握着那截桃瓣般的剑锋。
“再往前。”
“你可以试试,自己的脖子能不能比空蝉真君更硬。”
甲一望了她片刻。
左脚没有退。
右脚却悄然向外错开半寸。
仙兵就是仙兵。
持剑之人气息虚弱,也不代表那截剑锋可以用脖子去试。
他来这里的任务,本就不是杀高依依。
“甲二。”
甲一喊了一声。
王府北墙外。
琤!
一道窄刀光同时亮起。
刀锋沿着阵纹衔接处划过。
甲二从被切开的金光里侧身而入。
他与甲一相隔八十余丈。
仍在可互救范围。
蔷薇早已等在北院。
她没穿平日那身粉色侍女裙。
只套了件便于动手的素白窄袖衣,袖口仍留着顾无隙空间法则割出的浅痕。
甲二落地时,她抬手便是一掌。
掌势不大。
万法不侵却在她身前凝成一层近乎透明的壁。
甲二窄刀斩在壁上。
刀锋没有穿过。
纯粹力量却顺着刀背压下来。
蔷薇脚下地砖一块块向后裂开。
她连退七步,背后撞断了一根廊柱。
唇角立刻渗出血。
甲二也没讨到便宜。
刀上附着的罡气被万法不侵磨去一层,手腕明显一沉。
“真阳境初期?”
他第一次开口。
蔷薇抬手擦去血。
“眼力不错。”
“可惜,脑子不太好。”
甲二皱眉。
“何意?”
“两个人就敢进来。”
蔷薇微微一笑。
“你们大京,是不是没人了?”
话音未落。
数十根白羽从院墙外飞入。
凌虚子没有现身。
他的伤也还没完全好。
只借风把白羽送进阵中,让每一根羽毛停在甲二可能移动的位置。
白羽伤不了真阳。
却能让外面的人看清他每一次换位。
甲二没有追蔷薇。
他朝甲一所在方向看了一眼。
高依依牵制甲一。
蔷薇、白羽和王府阵力拦住自己。
这一切都在姬幼微预估范围内。
真正的变化,是方才那道突然打开又立刻关闭的虚空。
陈一天确实想逃。
也确实没逃掉。
“他退路断了。”
甲二说道。
远处甲一听见这句话,身外真阳战铠骤然向内一收。
原本半透明的罡光,忽然变得像一层贴在皮肤上的水。
高依依手中剑锋刺出。
明明对准咽喉,落点却在最后半寸出现偏移。
剑锋擦着甲一肩头掠过。
甲一的身体像水中倒影一样轻轻一晃。
真身已经向右换开三尺。
镜花水月。
真阳境中期后,万法不侵不再只是一层硬甲。
连自身气机、落点与敌人施加在战铠上的力,都能在极小范围内错开。
甲一没有趁机攻高依依。
反而一拳砸向侧面院墙。
墙塌。
两处战场之间的遮挡顿时少了一层。
他与甲二的距离,也缩到六十余丈。
一个前压。
一个侧进。
两名真阳始终没有分开。
“他们在换位。”
申南山蹲在内院阵眼旁。
额头全是冷汗。
他没有把神魂探向两名真阳。
只看他们每一次踏地时,阵纹往哪边沉。
“左边的人每出三招,会替右边的人压一次阵。”
“右边的人借那一瞬间往里走。”
“然后再换。”
李玉瑶问:“能拆吗?”
“不能。”
申南山咽了口在唾沫。
“至少我们不能硬拆。”
“两个人的真阳罡域在互相补。打一个,另一个会把力递过来。”
李玉瑶没有骂他只会看。
她把无敌剑横在膝前。
“那就继续看。”
“总有一瞬,他们的力不在同一个地方。”
苏思瑶站在她身后。
数十道白色神魂细线已经从袖中散开,把内院几处入口全部罩住。
申晴雪抱着玄铁阵柱守在最里面。
掌心伤口重新渗血。
她没有换手。
因为身后那处阵眼一旦断,陈一天身边最后一层内阵便会跟着松。
陈一天站在廊下。
没有立刻开蛛迹。
他能感觉到两名真阳越来越近。
也能感觉到胸口圣痕正因方才开虚空而隐隐发热。
赵清霞把仲春剑拔出。
“走不了,就打。”
陈一天看向地上那道被虚空乱流磨去的缺痕。
“不是走不了。”
“是现在开门,等于把刀口对准周岚。”
“对方不知道有什么秘宝,专门咬跨域虚空。”
“但不管怎么说,都不可能超过法宝的等级,毕竟这座天下,最好的神兵利器就是大京的镇国玉玺,而镇国玉玺,据说也就无缺法宝级。”
“也就?”赵清霞神奇道,“呃,你手握仙兵,确实能说这句话。”
陈一天尴尬道,“我的意思是,那封锁跨域虚空的宝贝,肯定有限制,时间、范围!只要超出其中一个,我们都能走!”
赵清霞听懂了。
这条路没有消失。
只是敌人把刀架在了门缝上。
现在强开,死的不只陈一天,还可能让渊底暴露。
“那……出去?试试范围?一天,这是你的神通,只有你能用,我们都没法代劳……”
“不急,先活过眼前。”
陈一天抬头。
他倒是想走,但……也要走得掉才是。
两尊真阳境,看样子似乎是中期,还是后期?
大京可真是好手笔。
便宜老爹,该不会见死不救吧?
“老登,你宝贝女儿和儿子可都在本王手上,你看得过去?”陈一天真想大喊一声。
甲二已经穿过北院。
蔷薇在后面追,肩头又多了一道刀伤。凌虚子的白羽不断被真阳罡气震碎,却始终有新的羽毛补上。
甲一则隔着两重院墙,与甲二同时抬手。
两股真阳罡域一前一后压来。
院中空气像被灌进了烧红的铁水。
苏思瑶布下的神魂细线寸寸绷紧。
申晴雪抱着的玄铁阵柱发出嗡鸣。
陈一天脚下,那些原本可以自由借用的天罡阵力,也被城外三座金丹阵拖住大半。
甲二没有拔刀斩头。
他五指张开,掌心罡气收束成一只无形大手。
要的是抓活。
无形大手穿过院墙。
先压赵清霞。
再压陈一天。
赵清霞横剑挡在前面。
剑还没有真正碰到掌力,手臂骨骼便发出一阵轻响。
陈一天伸手把她往后拉。
“你让开。”
“不让。”
“听话。”
“你先听一次我的。”
赵清霞脚下没退。
陈一天看着她侧脸。
忽然笑了一下。
“行。”
“那就一起挨。”
老登,你还真不来啊!!
这可是两个真阳境大修啊!!
老子灵台境小成,何德何能……
娘的,只能先自己抗了!
陈一天表面镇定,心里早就慌得一批。
无形掌力彻底落下。
就在那一刻。
“九龙护体!”
陈一天低喝一声,胸前浮出第一道金色龙影。
紧接着是第二道。
第三道。
九道金龙沿着他的脊骨、心口与双臂同时睁开眼。
龙吟在血肉里炸响。
压在两人身前的真阳罡气,被硬生生顶住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