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拳响传到黑石关之前。
镇妖长城最北端。
一处埋在冰层下数千年的界天节点,刚刚开了一线。
那里只开出一道勉强容一人侧身穿过的裂口,远远算不上一扇门。
裂口左边是斗圣神洲。
右边则是北俱卢洲。
两座天下的风隔着界壁撞在一起。
一边只有冰冷玄气。
另一边夹着浓烈灵气、妖血与山川野性。
裂口周围,十二枚元辰石同时亮着。
申君赦站在主阵前。
左手按住阵台。
右手五指已经全部染血。
她的血并非受伤所致,而是开启界天裂口所需的镇守者血契。
老张守在另一侧。
脚边一排玄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成齑粉。
“还有几息?”
申君赦问。
老张盯着石谱。
“三息。”
“追兵呢?”
“假的那道镇岳气息往西去了。”
“两尊化神跟过去了。”
“剩下那个接近合体的,还在真锚附近。”
申君赦目光没有离开裂口。
北俱卢洲那一侧。
群山正在震。
一名黑甲男子从山间踏出。
他每走一步,脚下便有大片山石跟着向前沉。
黑甲已经碎了大半。
左肩被一根妖骨长矛贯穿。
矛尾还拖着冻结的黑血。
他没有拔。
一旦拔出,伤口里压着的妖毒便会立刻散进五脏。
申镇世只折断了多余矛杆,拖着剩下半截继续往前。
他身后十余里。
一头形似巨猿的妖物踩塌山峰。
妖身高逾百丈。
周围灵气被它呼吸牵动,每一次吐息,都在山谷中掀起灰白风暴。
接近合体境。
再远处,还有一股看不见的神念从高天扫下。
神念所过,万妖低头。
连刚刚被申镇世强行夺走一段武运的北俱山脉,也在轻轻颤抖。
妖圣已经醒了。
只是隔得太远。
它还没有完全锁住申镇世。
三息前。
真锚东侧出现了一道与申镇世一模一样的山河气息。
那道气息向西疾驰。
一路留下血、脚印和破碎黑甲。
两名化神妖王追了过去。
妖圣神念也被偏开片刻。
制造假迹的人没有露面。
只在雪地里留下一枚裂开的铁牌。
牌上一个“山”字。
以及七处像是猎户随手射出的箭孔。
箭孔彼此相隔很远。
连起来,却正好把申镇世从真锚外最后一片妖识封锁中摘了出来。
申镇世本人是有点蒙的。
他不知道对方为何帮自己。
直到半刻钟前,那个穿旧猎衣的男人从山洞阴影里走出,把一袋混着申镇世气血的妖兽血扔给了三名弓手。
“往西。”
“别走直线。”
“把山势也带走一点。”
申镇世看了他很久。
“你是高庭的人?”
当然,他很清楚高庭不可能有这样的存在,但除了高庭,人族哪来的这种高手?
男人摇头。
“以前不是。”
“现在算半个吧。”
“半个?方便问问阁下怎么称呼?”
“陈大山。”
男人咧嘴笑了一下。
“你若能回去,替我看看那小子。”
“别告诉他太多。”
“先告诉他,我还没死就行。”
说完这句话,陈大山便带人向西。
他只有真阳境巅峰,尚未镇岳,面对那名接近合体境的妖物。却显得有些从容。
当然,猎人要引走一头东西,从来就必比猎物更强。
只要知道它闻什么。
追什么。
又最怕失去什么。
陈大山带走的,是申镇世刚刚夺来的北俱山河气息。
那才是妖庭绝不能丢的东西。
此刻。
申镇世已经看见界天裂口。
也看见裂口外那张属于人间的老脸。
“老张!”
老张听见了。
“老大,快些!”
“后头那只猴子腿长!”
申镇世回头看了一眼。
巨猿妖物已经追到五里内。
它没有继续伸手抓人。
两只巨掌同时拍向地面。
山川灵气被妖力一压,瞬间凝成一堵封住归路的高墙。
申镇世没有绕。
右脚踩下。
他从北俱卢洲夺来的那一段山河武运,第一次在身后完整显形。
那道武运没有凝成真实山峰,却像成千上万座山的重量,在这一刻同时承认了他的脚。
“借你家山河一用。”
“以后再还。”
申镇世抬拳。
拳未出。
前方那堵由灵气和妖力凝成的高墙,已经从中间凹下去。
下一刻。
他一拳砸穿墙壁。
人从缺口冲出。
巨猿的手掌也从后方抓到。
申君赦右手猛地按下。
“关门!”
申镇世半边身体刚过界天。
裂口便开始合拢。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只巨掌。
只把左肩向前一送。
妖骨长矛卡在裂口外侧。
合拢的界壁从矛身中间切过。
“吼!”
咔嚓!
矛尖连同巨猿两根手指,一并留在了斗圣神洲。
申镇世整个人则从裂口里摔了出来。
双脚落地。
镇妖长城北段,方圆百里所有山峰同时向下一沉。
山峰并未坍塌,只像这片封闭万年的天地,忽然多背了一座不属于自己的山。
申镇世以右拳撑地。
没有跪。
也没有立刻起身。
先吐出一口黑血。
老张上前。
“站得起来吗?”
“能。”
“先疗伤。”
“没空。”
申镇世抬头,只看了一眼便道。
十二枚元辰石还在共鸣。
其中一道龙形玉光,自南方不断撞来。
那道玉光并非高庭本身的锚,而是辰龙令。
令牌的真正主人,正在黑石关。
而那道龙气后面,两股真阳境中期的气息正在合拢。
“小雪的男人?”
申镇世问。
老张点头。
“是他。”
“快死了?”
“看样子,有点像。”
申镇世抬手擦去嘴角黑血。
“我刚回来。”
“你们就给我看这个?”
申君赦走到他面前。
她没有先问伤。
抬手便是一巴掌,拍在申镇世后脑。
啪。
声音很脆。
周围白虎庭将士集体低头。
什么也没看见。
申镇世被拍得向前一个趔趄。
“姑姑。”
“乱跑几年,知道回来了?”
“知道。”
“自陈一百遍。”
“行。”
“现在能走?”
“能。”
申君赦抬手指向南方。
“十二处元辰亮锚还没熄。”
“辰龙令正在回鸣。”
“它送不了你的身体,却能替你的武意定一次落点。”
“只一次。”
“打完,自己过去。”
申镇世看向那道龙光。
他刚踏镇岳。
境界不稳。
又拖着北俱山河武运跨过界天。
若在寻常时候,隔着如此远的距离出拳,拳意走不到一半便会散。
可高庭十二元辰石谱还连着。
陈一天手里的辰龙令也一直在替他点方向。
从北俱卢洲到斗圣神洲。
这盏灯照了他一路。
这不是再开一道跨域虚空。
申镇世的身体仍在镇妖长城,能沿元辰石谱送出去的,只有一拳武意和他刚从北俱卢洲夺来的山河重量。
乱界盘能咬住一扇正在打开的门。
却咬不住早已连通的阵权上,奔过去的一拳。
现在,灯可以替他带一拳。
申镇世站直身体。
没有拔肩头残矛。
右手缓缓握紧。
他身后那一段刚从北俱卢洲带回来的山河重量,沿着镇妖长城、白虎庭阵线与十二元辰玉光,层层向南递去。
“借路。”
高庭十二处元辰节点同时一震。
辰龙令里,那条五爪神龙猛地抬头。
黑石关王府。
甲一与甲二合出的拳刀之势,已经到陈一天身前。
“老登,还不来救我!”
再不来潇雪就成寡妇了!!
此刻,陈一天大喊的心思都有了。
高依依来不及把荒天完整压下。
赵清霞三人也才刚冲到一半。
等不来援兵,陈一天只得抬起道剑。
他知道自己接不住。
九龙护体能让他多活一瞬。
近神恢复能替他把一部分碎骨重新拼回。
可两名真阳中期合力落在心口,拼得再快,也未必能拼回一个完整的人。
“陈王,死吧!”
陈一天心下一狠。
“逼老子出绝招是吗?”
就在他要鱼死网破的时候,辰龙令忽然从申世杰怀里飞出。
穿过两座院墙。
悬在陈一天头顶。
玉中龙影张口。
北方那一拳,到了。
没有拳影。
也没有从天而降的巨掌。
王府地面只是忽然向下一沉。
像整座北俱卢洲的山,隔着元辰阵线在黑石关脚下落了一下。
甲一的拳先停住。
甲二的刀随后发出哀鸣。
两股真阳罡域被山河重量从中间压开。
镜花水月般的护体罡光一层层崩裂。
甲一左臂当场折断。
甲二胸前被六丁神火烧过的伤口也重新迸开。
两人同时吐血。
那一拳仍没停。
顺着他们与城外中阵的罡气联系,继续向外传。
黑石关城南。
罗敬手中主旗猛地弯下。
一百六十二名金丹军脚下,原本已经连成一体的阵势,忽然多出了一座山的重量。
灰黑巨剑从剑尖开始崩碎。
第一面阵旗折断。
第二面。
第三面。
到第十七面时,中阵所有人同时吐血。
有六人的丹胎在反震中直接炸开。
当场倒地。
另有十七人胸前军牌一齐裂开,法力回路乱成一团,再也无法继续合阵。
罗敬双膝陷进土里。
主旗撑着地面,才没有倒下。
“撤阵!”
他没等姬幼微下令。
先把中阵主旗横着放倒。
继续硬撑,死的不会只有六个人。
土丘后。
姬幼微面前的漏还剩最后一小截。
她看见中阵崩溃。
也看见乱界盘十二道细槽同时偏向北方。
法宝并未捕捉到跨域开口,而是在畏惧一尊刚刚踏回人间的镇岳。
“镇岳。”
她只说了两个字。
随即拔出腰间长刀。
刀锋没有指黑石关。
而是向后。
“三阵撤。”
“东西两阵依次断旗。”
“九名断线武修立刻离城,不得回头找人。”
“甲一甲二,退。”
一名内侍急道:“殿下,中阵已经打开缺口。陈一天也重伤,若再压一次……”
姬幼微转头看他。
“你拿什么压?”
“用四百多颗已经在裂的丹,去压一尊镇岳?”
内侍脸色发白。
“奴才失言。”
“收乱界钉。”
“能带走的都带走。”
“带不走的毁掉。”
命令一层层传出。
西阵先灭三面旗。
东阵随之回收地底法力。
藏在更外面的昆仑旧脉与妖族气息,退得比朝廷还快。
他们只想等姬家流血,作壁上观,坐收渔翁之利,可没打算等一尊镇岳顺着血味找过来。
王府里。
甲一把折断左臂夹在身侧。
甲二一刀切断头顶坠下的廊木。
两人没有各走一边。
甲二先退到甲一身旁。
甲一以尚能动的右手替他挡住蔷薇一掌。
两人交替后撤。
高依依没有追。
她手里荒天剑锋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陈一天也没下令死追。
镇岳那一拳借元辰阵线先到。
人还在北面。
真把两名真阳逼到拼命,王府仍要拿人去填。
“让他们走。”
陈一天把道剑撑在地上。
“这个仇,本王记下了。”
“以后再算。”
张五立刻让天纪开出一条只通城外的退路。
甲一甲二没有说狠话。
也没有回头。
一刻钟后。
城外三阵已经退去大半。
北方山野却传来一连串沉响。
没有人在天上飞。
黑石关以北,一座座山的地脉反而先后向南一压。
一道人影沿着那股山势疾驰而来。
每落一步,身后山形便恢复原位。
镇岳借山赶路,并非缩短天地,而是让沿途山川替他接住下一步。
申镇世来到城外时,顾无隙的头还挂在玄铁杆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
“化神巅峰?”
城门守军愣了愣。
张五赶到后抱拳。
“是。”
“谁杀的?”
“王府众人合力。”
“还行。”
申镇世只说了两个字。
迈步入城。
他身上的血一路滴过长街。
百姓躲在屋中,没有看清脸。
只觉得一个人走过时,脚下整条街都比平时沉了些。
申镇世看着自己造成的动静,没有半分骄傲,反倒是更加谦逊了不少。
毕竟,师父收敛气息时,和普通老农没有两样,而他,暂时还做不到收放自如,要完全收敛身上的镇岳气息,还远着。
不过也不急。
毕竟师父可是镇岳之颠,而他还在山脚。
“会赶上的。”他轻声道。
王府中院已经塌了一半。
申潇雪站在院门内。
看见那副破碎黑甲,她眼眶先红了。
嘴里却道:“老大,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慢?”
申镇世走到她面前。
抬手想摸她的头。
看见自己手上全是血,又收了回去。
“你也没好到哪去。”
申潇雪道:“我伤得比你可轻多了。”
“那是你打得比我差。”
申潇雪被噎住。
申世杰从后面跑来。
“老大!”
申镇世看了他一眼。
“令拿稳了?”
“拿稳了。”
“没乱开门?”
“差点。”
申潇雪在旁边补了一句。
“被夫君拦住了。”
夫君?
这个词好陌生。
他离开斗圣神洲这么久了吗?
申镇世这才看向陈一天。
陈一天右臂还垂着。
胸前衣襟被血浸透。
一只手撑着道剑,站得不算好看。
但至少没倒。
毕竟,这可是面见大舅哥,不能丢人!
“你就是那个不成器的妹夫?”
陈一天眉梢动了动。
“初次见面。”
“你说话一直这么难听?”
“有时候更难听。”
申镇世走到他面前。
先伸手按了一下他肩骨。
陈一天脸色立刻黑了。
“疼。”
“知道疼,说明没死。”
申镇世松手。
“我只能替你打退这一回。”
“下一回来的人,未必给我赶路的时间。”
他第一次觉得,镇岳,也不是万能的。
以前总觉得师父就是万能的。
现在却有一种看山还是山的感觉。
陈一天看着他肩头那截妖骨残矛。
“我说大舅哥,你还是先管好自己吧。”
申镇世眉头跳了跳,“我还行。”
申镇世想了想。
又道:“对了。”
“爹让我给你带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