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们！集合！”
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开，浑厚中带着山泉般的清亮。
三十几个少年少女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脸上带着活动课特有的松弛和好奇。经历了上午密集的课程，此刻能在阳光下活动筋骨，总是令人愉悦的事。
苏瑶和陈旭并排走来。
苏瑶扎着利落的马尾，额前碎发被微风轻轻拂动，眼睛弯成月牙——她一直很喜欢吉克老师的课，那些关于彝族神话、民歌、传统工艺的讲述，总让她觉得自己与脚下这片土地的联系又深了一层。
陈旭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步伐沉稳，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最后落在吉克老师怀里的月琴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趣。
王小依像只雀跃的小云雀，从后面小跑着追上来，一把挽住苏瑶的胳膊：“苏瑶姐！今天跳达体舞对不对？我上周就看见吉克老师在音乐室编新动作了！”
小姑娘继承了彝家姑娘的灵动，圆圆的脸蛋上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和陈旭关系极好，虽然表哥话不多，但她总能叽叽喳喳说上一路，陈旭偶尔点头或“嗯”一声，她便心满意足。
“就你眼睛尖。”苏瑶笑着捏捏她的脸。
队伍另一侧，朱雪静静站着。
她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运动外套，拉链规规矩矩拉到领口，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丝不苟的高马尾。
她的站姿很端正，甚至有些过于紧绷，目光平视前方，并不与身旁同学交谈。只是在陈旭和苏瑶走近时，她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随即更挺直了背脊。
铁柱和阿果勾肩搭背地晃过来，两人不知在争论什么物理题，铁柱比划着“电流像水”，阿果皱着眉头反驳“那电阻是闸门还是窄河道”，直到看见吉克老师的月琴才住了口。
“哟，今天不跑步？改文艺汇演了？”铁柱咧嘴笑，被阿果捅了一肘子。
“全体注意——”吉克老师拍了拍手，等嘈杂声渐息，才扬起笑容，那笑容里有种孩童般的兴奋，“今天，我们不复习老的舞步了！教大家跳一支全新的——《索玛云端舞》！”
“新舞？”
“索玛云端？名字真好听！”
窃窃私语声响起，带着好奇与期待。
索玛花是彝族的圣花，盛开在高山云雾间，坚韧而灿烂。以它命名的舞蹈，会是什么样子？
吉克老师将月琴小心地靠放在音箱旁，拿起麦克风，声音在秋日晴空下缓缓荡开：
“这支舞，取材于我们彝族一个古老的传说——牧羊姑娘阿依的故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庞：
“很久以前，在云雾终年缭绕的嘎莫山巅，住着一位叫阿依的牧羊姑娘。她放的羊群是寨子里最大的一群，足足有九十九只。山巅水草丰美，但天气变幻莫测，时常有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和浓雾。”
“阿依姑娘有一样宝贝，是一把祖传的、用山间灵木雕琢的口弦。她发现，当她吹响特定的旋律，分散在各处吃草的羊儿便会竖起耳朵，慢慢向她靠拢。不同的旋律，能指引羊群集合、转向、或加速前行。”
“有一年秋天，一场几十年不遇的暴风雨提前席卷了嘎莫山。浓雾吞没了山道，雷电在头顶炸响，羊群惊惶四散，眼看就要丢失在茫茫雾海与险峻山崖间。”
吉克老师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讲述古老故事特有的磁性。操场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旗杆的轻微呜咽。
“就在这时，阿依姑娘站在最高的岩石上，迎着狂风暴雨，吹响了口弦。那不是惊慌的呼救，而是一支清越、坚定、充满召唤力量的曲子。旋律穿过狂风，穿透浓雾，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缠绕住每一只受惊羊儿的心。”
“奇迹发生了。原本四散奔逃的羊儿，慢慢停下慌乱的脚步，竖起耳朵，转向旋律传来的方向。一只，两只，三只……散落的羊群开始向阿依所在的位置汇聚。”
“它们互相倚靠，彼此壮胆，踩着湿滑的山石，一步步穿过能见度不足十步的浓雾，避开塌方的路段，最终，全部九十九只羊，一只不少，跟着阿依姑娘的口弦声，安全回到了山腰背风处的羊圈。”
故事讲完了，吉克老师看着眼前屏息凝神的少年们，眼中闪着光：
“这支《索玛云端舞》，要跳的，就是阿依姑娘用智慧和信念，召唤、凝聚、引领羊群穿越云雾、找到归途的精神。它的核心不是个人舞姿有多美，而是——”
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
“默契、信任、与团结。”
“就像羊群跟随牧羊女的哨音，就像溪流终将汇入江河。一个人的力量或许能爬上高坡，但只有一群人彼此扶持、步调一致，才能真正穿云破雾，抵达一个人无法独自抵达的远方。”
话音落下，几秒钟的静默。随即，掌声自发地响起，先是零落，随即连成一片。
少年们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古老的智慧与现代的集体活动之间，仿佛有了一道无形的桥梁。
“现在，看好了！”
吉克老师按下音箱的播放键。
一段预先录制好的伴奏流淌而出——以悠扬婉转、模拟口弦韵律的电子音色打底，清澈明快的月琴旋律如溪水般跳跃其上。节奏并不算快，但层次丰富，强弱变化间仿佛能听见风声、雨声、羊群的脚步声，以及那穿透一切的、坚定的召唤。
吉克老师随着音乐动了。
他的身体舒展开来，完全不像平日拿着粉笔在黑板上书写的政治老师。
第一个动作，他左臂平伸，手掌向上摊开，如同托举什么珍贵之物；右臂则向斜前方四十五度笔直伸出，指尖朝上，带着一股向上的牵引力。
“第一个核心动作：‘穿云索’！”
他边跳边喊，动作却丝毫不乱，“左手掌心向上，是承接，是容纳，是给同伴的依托！右臂前伸，是指引，是牵引，是给前方伙伴的方向！想象你手中握着一根无形的绳索，它将你和你的同伴，紧密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