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的瞬间,徐舜哲看见了光。
不是圣坛烛火那种温吞的光,也不是陨星那种病态的暗黄。是一种纯粹的、刺眼的、像要把眼球灼穿的白。
白光从门后涌出来,裹挟着热浪和某种尖锐的嗡鸣。
那嗡鸣不是声音,是直接震颤在骨头里的频率,让徐舜哲想起在奥法斯之脐第一次见到银躯时的感觉——某种超出理解范畴的东西正在苏醒。
他没有退。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螺旋形的,铸铁栏杆上雕着六翼天使的图案,每一级台阶都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地毯很新,红得像刚用血染过。
徐舜哲走进去。
靴子踩在地毯上,没有任何声音。只有那些从深处涌上来的白光,和越来越响的嗡鸣。
楼梯很深。他数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三十七级后,楼梯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
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四周的墙壁上凿满了壁龛,每一座壁龛里都供奉着一尊天使雕像。
那些天使不是传统的那种慈眉善目,而是武装到牙齿的战斗天使——手持长剑,身披甲胄,六翼展开,每一片羽翼的边缘都锋利得像刀刃。
壁龛下方,跪着人。
不是一两个,是成百上千。他们穿着白色的长袍,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双手合十,低头祷告。
那些祷告声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和之前那种震颤骨骼的频率一模一样。
空间中央,立着一座石台。
石台高约三米,由整块汉白玉雕成。台身刻满了复杂的符文,那些符文在流动,像活过来一样,一圈一圈向上爬。
石台顶端,悬浮着一颗石头。
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裂纹里透出光——不是白色,是那种病态的暗黄,和伦敦天空的颜色一模一样。
那颗石头正在旋转。每旋转一圈,那些暗黄色的光芒就从裂纹里喷涌一次,像心跳,像呼吸。
陨星。
徐舜哲站在楼梯口,看着那颗石头。
那些跪在地上的白袍人没有一个抬头。他们只是跪着,祷告着,像一群被抽走灵魂的木偶。
“你来了。”
声音从石台后面传来。
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但那声音里带着某种重量,压在耳膜上,压在意识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徐舜哲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个从石台后面走出来的人。
那是一个老人。
穿着纯白色的长袍,长袍上绣着金色的六翼天使图案。头发雪白,披散在肩上。脸上布满皱纹,每一道皱纹都深得像刀刻出来的。
但他的眼睛不同。
那双眼睛里没有老年人的浑浊,只有一种刺人的亮。亮得像正午的太阳,亮得像燃烧的镁条。
他看着徐舜哲。
那双眼睛在他身上停留了三秒——从那件破烂的作战服,到膝盖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到那只已经熄灭的左眼。
然后老人笑了。
“比我想象的狼狈。”他说。
徐舜哲没有说话。
老人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落下时,那些跪在地上的白袍人同时抬起头。
成千上万双眼睛同时转向徐舜哲,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无数根针同时刺过来。
“你知道我是谁吗?”老人问。
徐舜哲终于开口。
“乌列尔。”
两个字,很平,没有任何情绪。
老人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知道我在等你?”
“知道。”
“知道还敢来?”
徐舜哲看着他。那只正常的右眼里,倒映着那双燃烧的眼睛,倒映着那颗正在旋转的陨星,倒映着那些跪在地上的白袍人。
“我是来砸那颗石头的。”他说。
乌列尔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撞在那些天使雕像上,撞在那些跪着的白袍人身上,最后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
“砸?”乌列尔重复这个字,像在品味一杯陈年红酒,“三千年来,你是第一个说要砸它的人。”
他抬起右手,指向那颗石头。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陨星。”
“陨星?”乌列尔又笑了,“肤浅。”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徐舜哲更近了。那双燃烧的眼睛盯着他,像要把他的灵魂看穿。
“这是门。”
“门?”
“通往更高维度的门。”乌列尔说,“三千年前,它从天上坠落。那时候我以为是灾祸,后来才知道——是恩赐。”
他的目光落在那颗石头上,眼底浮现出一种近乎虔诚的光。
“三千年,我用它炼出了圣焰。用它铸造了圣焰骑士的羽翼,用它点亮了每一座教堂的圣火。它是圣焰的根基,是一切力量的源泉。”
他转过头,看着徐舜哲。
“你现在说要砸了它?”
徐舜哲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颗石头,看着那些从裂纹里涌出来的暗黄色光芒。
“它会毁了这里。”他说。
“什么?”
“那颗石头。”徐舜哲说,“它在和某个东西共振。那个东西正在来的路上。十七小时后会到。”
乌列尔盯着他。
那双燃烧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别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轻蔑,是某种更接近“警惕”的情绪。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被那个东西追杀。”徐舜哲说,“因为它在我脑子里刻了倒计时。因为它给我的每一个选择,都是死路。”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时,那些跪在地上的白袍人同时站了起来。
成千上万道白色身影从地面上站起,动作整齐划一,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被按下了启动键。
他们的眼睛盯着徐舜哲,那些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空洞的、像被抽走灵魂后的平静。
“你要拦我?”徐舜哲问。
乌列尔看着他。
“你体内已经没有灵力了。”老人说,“奥法斯之脐的馈赠用完了,知晓世界的能力废了,地球意志给的权限转移了。你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
“对。”
“一个普通人,想砸我的陨星?”
“对。”
乌列尔沉默了。
他看了徐舜哲很久。久到那些白袍人的呼吸声开始变重,久到穹顶上的白光开始闪烁,久到那颗陨星的旋转速度开始加快。
然后老人说:“有趣。”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那些白袍人同时动了。
不是冲向徐舜哲,是向后退。他们退到墙壁边缘,退进那些壁龛里,和那些天使雕像站在一起。
整个地下空间里,只剩徐舜哲和乌列尔,和那颗正在旋转的陨星。
“三千年。”乌列尔说,“我等了三千年,等一个能站在我面前说要砸它的人。”
他看着徐舜哲,那双燃烧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轻蔑,是某种更接近“期待”的东西。
“我给你一个机会。”
徐舜哲没有说话。
“走过去。”乌列尔指向那颗陨星,“走到它面前。如果你能碰到它,我就让你砸。”
“条件呢?”
“条件?”乌列尔笑了,“没有条件。”
徐舜哲看着他。
“你只是想知道,我凭什么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