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历2354年12月23日。
新星情报局 NIA第三行动处。
一间没有窗户、只有冷白色灯光和数十块悬浮数据板的秘密机房里,几名情报官已经连续盯了十七个小时的监控终端。他们的咖啡杯旁堆着空能量胶包装,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外星语字符、加密协议碎片和星海共同体内部网络的节点拓扑图。
“后门稳了。”
坐在最里面的情报官莱纳德·周敲了一下回车键,抬头看了看同事。
“三层加密,两套身份认证,还有他们自己引以为傲的‘星海公证协议’。全绕过去了。现在星海共同体的核心会议网络,在我们眼里跟敞着门的自家客厅没区别。”
旁边的女情报官安妮卡·维尔咧嘴一笑。
“那帮白左连量子握手协议都舍不得上最新版,还好意思管全银河的‘前超光速文明保护’?”
“别小看他们。”
莱纳德把一杯黑咖啡灌进喉咙,眼神里没有笑意。
“他们蠢,但不代表他们没用。会长叫唤的文明越多,我们后面‘星河卫士’的人设就越好立。局长那边已经把剧本交到外交部了,今晚这场戏,安东特使会上场。”
他说着,手指在终端上点开一条定时指令。
“等他们会议一开始,我们就把接入端口卡在轮值主席的权限层级下面。不抢麦,不黑屏,只做一件事:让联邦的通讯‘顺理成章’地冒出来。”
安妮卡挑了挑眉。
“顺理成章?”
“对。”
莱纳德露出一点近乎残忍的笑意。
“天意。”
与此同时,距离联邦疆域极远的银河北纬星区,一颗名为“和鸣”的宜居星球上。
星海共同体第一次线下全体成员会议,正在和鸣星首都的“泛星议会大厅”里开幕。
这座大厅是星海共同体成立以来最有排面的场所。穹顶由半透明的声学晶体拼接而成,能根据与会者的语种自动调节混响;环形座席一共分七层,每层都按成员文明的体量、贡献度和“道德声望”排布;中央悬浮着一座多边全息讲台,周围环绕着代表不同文明的徽记光斑。
此刻,环形座席上坐满了各种各样的异形。
有浑身覆着细密绒毛、像放大版绒猴般蜷在座椅里的“瓦里瑟代表”;有八条触手交替攀住扶手、外壳泛着珍珠光泽的“钦诺拉星体联盟”议员;有身体半透明、内脏轮廓清晰可见的“莫斯王国”观察员;还有几名穿着宽大袍子、面部被灵能面纱遮挡的“雍达拉灵修国”使者。
而主持本次会议的轮值主席文明,来自里尔德宁共治联盟。
里尔德宁人是一种外形接近群星中“海星”的软体动物。他们的本体呈五辐射对称,体表光滑湿润,颜色会随着情绪从浅蓝渐变为深紫。五位“共治触腕”共同决策,没有单一领袖,对外只派一名“轮值共鸣者”作为发言人。
今天的轮值共鸣者名叫“瑟拉·伊洛温”。
严格说,“瑟拉·伊洛温”只是联邦翻译系统给他起的近似人名。里尔德宁人真正的名字是一段长达三分钟的声波共鸣频率,人类舌头根本发不出来。
瑟拉·伊洛温悬在中央共鸣腔内,五条触腕轻柔舒展,体表泛着平和的浅蓝色。他身后悬浮着里尔德宁共治联盟的徽记:一只张开五腕的海星,环绕着“平等、亲外、共生”的三环光纹。
“各位同仁。”
他的声音通过通用翻译系统传进每一种异形的听觉器官,语调温和,却带着一种天然的、令人烦躁的优越感。
“星海共同体成立至今,已吸纳三十七个正式成员、十九个准成员,以及六十一个观察意向文明。我们来自不同的恒星,拥有不同的躯体、不同的历史、不同的痛苦。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需要一个共同的屋顶。”
他顿了顿,体表颜色微微转暖。
“今天的第一项议案,是‘关于星海共同体对前超光速文明的保护’。我想先说一句开场白:希望各位放下本文明固有的偏见,放下可能存在的狭隘排外主义,以星海共同体这个大家庭的视角,来看待我们头顶的同一片星海。”
环形座席下层,几名弱小文明代表轻轻点头。
瑟拉·伊洛温继续道:
“前超光速文明,是银河中最脆弱的幼苗。它们刚刚跨过虚境跃迁的门槛,还不懂星海间的刀剑与算计。我们保护它们,不只是慈悲,更是壮大星海共同体本身,让更多年轻文明在未来成为我们的同伴,而不是炮灰。”
他说到这里,触腕微微收紧,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锋利。
“更何况,银河中现在确有邪恶的极端排外的军国文明,以‘净化’‘主权’‘生存空间’为名,肆意碾碎弱小文明。我们若不正视这种威胁,下一个被中子灭杀、被行星裂解者抹平的,可能就是我们之中的某一个。”
这句话说完,大厅里安静了两秒。
谁都听懂了。
他没点名。但“极端排外军国文明”“中子灭杀”“行星裂解者”,这几个词摆在一起,整个银河北象限的外星人脑子里只会浮出同一个影子。
深核联邦。
下层座席里,一名瓦里瑟代表抖动着绒毛,细声细气地附和:“轮值主席说得对。我们星海共同体,就是要让所有文明都被平等对待。不该有谁因为不够强,就被当成‘可净化对象’。”
“附议。”钦诺拉星体联盟的触手议员用低沉的共振音说道,“我们钦诺拉人吃过军国文明的亏。三百年前,我们的第三殖民地被一个排外霸权强行‘接管’,只因为我们不愿开放生物样本。从那以后,我们就相信:和平不是独自建立的,是抱团求来的。”
“和平主义不是软弱。”雍达拉灵修国的面纱使者开口,声音像风铃,“和平是更高的秩序。真正先进的文明,应该用对话代替炮火,用谅解代替灭绝。”
“说得好!”希尔洛王国的半透明观察员轻轻摆动伞状躯体,“深核联邦那种‘管理式民主’本质就是对内洗脑、对外屠戮。他们居然在公开直播里用中子灭杀一颗土着星球,还美其名曰‘战争动员’。这种文明,不配坐在任何星海议事厅里。”
“可他们确实坐得下。”一名来自小型贸易文明的代表小声嘀咕,“他们坐的是舰队。”
这句吐槽没人接。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事实。
瑟拉·伊洛温满意地看着会场情绪被慢慢烘起来。他正要宣布进入正式草案宣读环节。
就在这时。
穹顶中央的全息讲台,突然自己亮了。
不是主席权限点亮的那种柔和蓝光,而是一道突兀的、带着联邦标准制式信标的银白色光柱。光柱在半空中展开,凝成一道人形全息投影。
整个大厅的翻译系统自动切换语种。
下一秒,一个穿着深核联邦外交部深色礼服、肩线笔挺、面容温和得近乎无害的男人,出现在所有异形代表眼前。
他看上去三十多岁,浅棕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左胸别着联邦外交部“特使”徽章,嘴角挂着一种训练有素的、仿佛来参加邻里茶话会的微笑。
“各位星海共同体的文明,你们好。”
安东·布亚诺夫特使微微欠身,语气轻巧得像在给邻居拜早年。
“很抱歉深核联邦会把通讯打进来。”
大厅里瞬间炸了。
三十多种异形语言在同一秒冒出来。触腕拍桌面,绒毛炸成球,灵能面纱剧烈波动,半透明躯体泛起受惊的红斑。
瑟拉·伊洛温的体表颜色,从平和浅蓝,一秒转成警惕的青灰。
“关闭信号!切断接入!这不可能!”
他五条触腕同时拍打共鸣腔内壁,里尔德宁的技术人员疯狂敲击控制台。可无论怎么操作,那道联邦全息投影都稳稳悬在讲台上,连一丝像素抖动都没有。
“别费劲了,轮值主席阁下。”
安东特使依旧微笑。
“如果一定要解释,或许一切是天意也说不定。”
“天意?!”
瑟拉·伊洛温的声音拔高了,体表颜色转深紫。
“你们是怎么突破我们的加密防护的?!星海共同体的会议网络,不是你们人类能随便进的公共场所!”
“这个问题,我作为一个文官,确实答不上来。”
安东摊开手,表情诚恳。
“我只知道,通讯接通了,各位也看见我了。既然看见了,不如听我说两句。毕竟,贵共同体不是一直倡导‘平等主义、亲外主义、和平主义’吗?”
他环视环形座席,像在给一群小学生讲课。
“平等主义,意思是每个智慧文明都有被听见的权利。亲外主义,意思是不要因为对方长相不同、制度不同就关门。和平主义,意思是先对话,再判断。”
他稍稍停顿,笑意更深。
“你们刚才还在说,要放下狭隘排外主义,保护前超光速文明,拥抱星海大家庭。那我很好奇,如果星海共同体连深核联邦这样、拥有六十万颗殖民星球的人类文明都不让进门,你们讲的‘平等’和‘亲外’,到底是给谁听的?”
“你少在这里偷换概念!”
瑟拉·伊洛温的触腕绷直,颜色已经紫得发黑。
“深核联邦不是‘被误会的文明’!你们在远旅星域做的事,整个银河都看见了!中子灭杀、启迪门扉、每天十几次灭绝令!你们把一整颗土着星球当演示靶场,你们和希伏人在远旅星域互相杀戮,把无数脆弱的前超光速文明的世界当练兵场,你们还击毁了我们星海共同体派去米尔科姆星系的和平观察团!”
大厅里又一次哗然。
“对!米尔科姆的事还没完!”
希尔洛观察员猛地站出来,伞状躯体因愤怒微微颤动。
“那十几艘无武装星舰!只是民用船改的和平调解船!里面是我们派去的观察员、记者、灵修者!你们联邦星际军连警告都没有,直接定性成‘希伏人伪装舰队’,一轮齐射全灭了!连残骸都用虚空坍缩导弹抹掉!这不是自卫,这是谋杀!”
“没错!”瓦里瑟代表绒毛炸开,“你们事后还发新闻,说‘英勇击退希伏人突袭’。全银河稍微有点脑子的文明都知道那视频是AI重做的!你们把民用船的轮廓换成希伏人战舰,当我们瞎吗?”
“深核联邦没有资格坐在这里!”钦诺拉触手议员重重拍桌,“你们是星际恐怖主义!”
安东特使没有急。
他甚至没有反驳。
他只是轻轻歪了歪头,像在认真思考,然后缓缓开口:
“关于米尔科姆事件,我必须澄清一点。我,安东·布亚诺夫,是联邦理事会外交部的文职特使。不是军务部的人,不是星际军舰队指挥官,更不是现场开火的那位上校。”
他双手微合,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说明书。
“战场上的真实情况,我并不掌握第一手信息。各位如果对那次交火有疑问,可以把质询正式转接给军务部。按照联邦内部权责,外交部不替军队解释战术决策。”
“那你们军务部会认吗?!”瑟拉·伊洛温咬牙。
“认不认,是军务部的事。我今天来,不是来替战场辩解的,是来回应各位‘星海共同体’的价值观的。”
安东抬眼,目光扫过全场。
“各位刚才愤怒的点,其实很明确:你们认为,联邦星际军不该击毁那支‘和平观察团’。”
他顿了顿。
“可我们换个角度想。按照你们星海共同体自己拟的《星际和平准则》草案,深核联邦与希伏人帝国已经互相宣战。希伏人是公认擅长伪装、欺诈、灵能渗透的敌对文明。在战争状态下,任何未经授权、无识别码、突然从跃迁点闯入交战轨道的非联邦飞行器,都可能被前线指挥官判定为‘希伏人伪装单位’。”
他摊手。
“这不是联邦独创的逻辑。这是任何有一点自保意识的文明,都会写的战争法常识。指挥官的首要责任,是保护己方舰队和任务目标,不是先开生物扫描、摆茶欢迎、再问‘你真的是和平人士吗’。”
“那我们就活该被当成希伏人灭掉?!”希尔洛观察员声音发颤。
“各位如果真在乎‘和平观察’,就该先学会不要闯进别国战争区域。”
安东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像手术刀一样薄。
“你们自己想想,一支没有军舰护航、没有联邦通行许可、没有提前外交报备的民用船队,冒着交火风险冲进净化行动现场,到底是‘和平观察’,还是‘主动送进火力圈’?如果深核联邦当时真放你们靠近行星轨道,等希伏人顺着你们的信号摸进来,死的就是联邦军人。那时候,各位是不是又要骂我们‘不作为、拿人类性命赌虚假的浪漫’?”
大厅里一瞬间哑了半秒。
安东不等他们组织语言,继续推进:
“我再退一步。就算各位觉得联邦‘对土着反应过度’,那也该走正式外交渠道质询,而不是派十几艘民船去轨道上当人体雷达。星海共同体如果真有底气,就先建自己的观察员准入机制、自己的战争区通行协议、自己的第三方核验舰队。可你们有吗?”
他看向瑟拉·伊洛温。
“轮值主席阁下,你们连加密会议网络都能被‘天意’打进来,拿什么保护土着?”
这句话,像一巴掌扇在星海共同体脸上。
瑟拉·伊洛温的体表颜色紫一阵白一阵,触腕在共鸣腔里烦躁地绞成一团。
“你这是在羞辱本共同体。”
“不,我是在回应各位的邀请。”
安东微微一笑。
“你们说要亲外、要平等、要包容。那现在,深核联邦就站在你们面前。你们是要把‘亲外主义’只留给长得可爱、声音软、军事弱的前超光速小文明,还是敢把这句话用在全银河最强大的人类文明身上?”
“我们没邀请你!”
“可天意邀请了。”
“……”
瑟拉·伊洛温差点把一条触腕拍断。
会议陷入一种极其尴尬的僵局。
继续骂,等于亲外主义现场破产。
不骂,等于默认联邦有发言权。
赶人,赶不掉。
断电,投影还在。
拆讲台,联邦特使连讲台都没踩。
下层座席里,弱小文明代表们开始交头接耳。
“要不……让他听着也行?反正只是投影。”
“万一人类记仇呢?你没看远旅星域每天闪那几下?”
“我们文明才三颗宜居星,经不起被人类‘启迪’所谓的那什么民主。”
“投个临时观察员席算了,让他派个人远程坐着,比他突然打进来强。”
这些声音很轻,但环形座席的共识正在悄悄倾斜。
瑟拉·伊洛温当然听得到。
他更清楚,星海共同体内部从来不是铁板一块。老牌文明早闭嘴了,剩下叫得响的多是白左新兴户。可真到投票时,那些被“保护前超光速文明”口号喂大的小文明,反而会先怕深核联邦。
怕被“净化”,比怕“被代表”更真实。
“现在表决。”
瑟拉·伊洛温咬着声波频率宣布。
“议案附加项:是否授予深核联邦‘临时观察员国’席位,允许其以远程投影形式参与本次及后续星海共同体会议。赞成者,亮蓝;反对者,亮红;弃权者,静默。”
穹顶的投票光斑次第亮起。
第一排老牌文明多半静默。
中间几排白左文明疯狂亮红。
可下层那些小文明、贸易文明、刚突破超光速的幼苗文明,蓝光亮得小心翼翼,却一个接一个。
“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
里尔德宁计票员声音发干。
“过半阈值:二十九。当前赞成:三十。”
最后一颗蓝光亮起时,整个大厅像被抽了骨头。
三十比二十九,一票之差。
刚好过半。
瑟拉·伊洛温的触腕垂下来,体表颜色褪成一种死气沉沉的灰蓝。
“……表决通过。”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自即日起,深核联邦获得星海共同体临时观察员国席位。仅限远程列席,无提案权,无表决权重,不得干涉内部议程。”
他说完,猛地转向那道银白色全息投影,声音压着怒意:
“安东·布亚诺夫特使。你可以坐着。但只许听,不许扰乱会议秩序。”
安东特使微微欠身。
“荣幸之至,轮值主席阁下。”
他笑得像个刚拿到幼儿园旁听证的体面人。
“深核联邦会做一个安静、守规矩、热爱和平的观察员。”
全息投影安静地落座在讲台侧面的虚位上。
没有再多说一句。
但环形座席里所有稍微有点政治直觉的异形都同时冒出一个寒意:
这个人还没开口抢议程。
可门,已经被联邦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
星海共同体的第一次会议,从这一刻起,再也不是只属于白左们自我感动的合唱团了。
而在数百万光年外,普利零星轨道,正缓缓跃迁向羽宿四的“民主空间站”上。
NIA的监控终端旁,莱纳德·周看着投票结果,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一票。
“就差一票。
“接下来,该让虫子先上场了。等星海共同体习惯人类坐在旁边,再谈谁来讲剧本。”
他关掉一半屏幕,端起凉透的咖啡。
“圣诞快乐,异形们。”